三月十五日,寿春府西门突然戒严,严禁任何人进出。
上午辰时初刻,由八匹马拖拽的一辆包裹严实的大车缓缓驶来。
紧绷的缰绳,吃力的战马,以及压在青石板上的车辙印,无不显示出这辆车的沉重。
街道两侧是神情严肃的士兵,防止任何人靠近。
远观的百姓忍不住暗中议论,大多猜测是金银财宝,不然不会如此沉重,也不会这般防守严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官家要离开寿春了?
可若是离开寿春的话,不管是走东面、南面,甚至是北面水路,都不应该走西面吧,因为行都江宁在东南面啊。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们本就不清楚官家为何会突然来到寿春,所以,哪怕官家又突然要离开,他们也不会有太大的感觉,毕竟这里又不是多么十分紧要的地方。
沉重的车辆缓缓驶出西门后,往西南方向而来,最终在八里外缓缓停下。
此时,这里竟然不知何时围了一个宽约一里,长约六里的栅栏,高也有七尺,外面再围上黑色的帷幕。
由于周围一马平川,连个象样的土坡都没有,所以根本看不到栅栏里面藏着什么。
如果想要靠近一探究竟,周围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森严。
栅栏墙的东面开了一扇门,几个士兵将门打开,马车缓缓驶入。
随后跟上来的两辆马车上,分别下来一人,正是崇祯和寿春知府陈规。
已经被任命为御龙直指挥使的杨沂中连忙护着两人走入,虽然指挥使仅七品官,而且目前麾下只有三百人,但这可是皇帝的侍卫亲军,无疑代表着皇帝的莫大信任。
只要不犯错,以后根本不用担心职位的升迁。
三人一走进,杨沂中就亲自将门关上,外面的守卫也自觉的远离一段距离。
陈规好奇的打量着四周,因为他也不知道官家将自己特意叫到这里来是何用意,但看到正在解战马的好象是工坊里的工匠,不由心头一动,似有所猜测。
几个工匠将战马解开后,立即在杨沂中的带领下,又重新打开栅栏门将战马送出去,其他工匠则静立等待。
待他们返回,栅栏门又重新关上后,杨沂中才示意他们继续拆解。
没一会儿,上面的车厢竟整个被拿了下来,可依然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因为被裹了一层层布匹,还用绳索紧紧捆缚住了。
保护得如此严密,更加大了陈规心中的猜测。
工匠们上前将绳子解开,又将裹住的布一层层扒下来。
终于,一尊黑黝黝的管状大家伙显现在众人面前,陈规呆愣当场,然后惊疑的看向崇祯。
崇祯笑道:“这就是朕与你说的利器。”
“官家,这可是用火药来发射?”陈规连忙问道,因为他虽是文官,但熟读兵书,对火药的运用也有自己的设想。
也正如此,他才能在后来发明出竹制火枪,因此被后人称为现代管状武器的鼻祖。
只是这一次,他要被崇祯这个不速之客抢了先。
“陈卿果然见识匪浅。”崇祯由衷的赞道。
因为自己知道火炮的运用方式,全是借助后来人的眼界,而这放在五百年前的大宋,还是一片空白,连管状武器的概念都没有。
而陈规能一语道破,足见其已经有这方面的意识,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
就如同一个大明人,确信一个外形像鸟的铁疙瘩,也能将人载着飞上天一样。
“官家,臣可以去看看吗?”陈规迫不及待的道。
崇祯点点头,然后陪他一起走到火炮前。
陈规抬手一摸,不由惊叹道:“这不是木头,是铁铸的。如此一来,内膛就不容易炸开了。”
“这是自然。”崇祯笑道。
这也是陈规之前一直忧虑的问题,没想到直接被官家解决了。
这倒不是他想不到用铁铸,而是根本没这等技艺啊,也不知官家是怎么做到的。
陈规又连忙问道:“官家,那这利器是用石弹,还是……”
“实心铁弹。”说着的同时,崇祯让一工匠从弹药箱中拿出一枚递过来。
陈规接过,入手有些沉,起码有六斤(一斤约640克)重。
他正想说,这是不是有些重了,却听崇祯道:“这是最轻的,如果这门火炮通过验证,朕还会造更大的,炮弹十斤以上,那威能更是毁天灭地。”
陈规不由一愣,他不知道官家从哪里来的自信,毕竟这所谓的火炮才造出来,其威能如何,谁也不知。
万一其射击距离连单梢炮(抛石机)都比不了,那就太鸡肋了,因为单梢炮是最轻型的,弹重才两斤。
七梢炮才是真的毁天灭地,需要二百五十人操作,弹重九十到一百斤,一炮下来,墙倒屋塌。
崇祯看到陈规的神情,笑道:“朕知道陈卿心中充满顾虑,咱们废话不多说,一试便知。”
陈规也迫不及待的想看看,甚至还特意的走近一些。
崇祯一抬手,示意工匠们可以开始了,因为所有流程,他已经在工坊内教过了很多遍,这些工匠也已经烂熟于心。
六名工匠立即脱下外面的衣服,露出里面胸前和背后皆绣有一、二、三、四、五、六这些数字的背心,这代表着炮手的序号。
一炮手也是炮长,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众炮手先一起将火炮推到划定好的炮位,因为火炮是放在带轮子的炮架上,虽然沉重,但短距离推动根本不难,比抛石机容易多了。
随即,将炮架车轮用木楔固定,防止发射后因后坐力移位。
炮长走到火炮左侧,高喊道:“二炮手。”
衣服上写有“二”字的工匠连忙上前,并应道:“到。”
“清理炮膛。”炮长继续下达指令。
二炮手立即作势用手上缠有湿抹布的通条伸向炮膛,但并未真正做这个动作,因为火炮还没有发射过,里面没有残渣,根本不用清理和降温。
“准备装填。”
二炮手放下通条,立即从弹药箱中取出一包用麻布包着,里面装有定量两斤,改良为最佳配比(硝:硫:炭=75:15:10)的颗粒黑火药药包,并将其从炮口中塞入。
接着,三炮手从弹药箱中取出一枚六斤重的炮弹,也从炮口中塞入,并拿来推弹杆,将炮弹和药包一起推入炮膛底部,并捣实。
推弹杆上有标记,在与炮口平齐后,就表示已经推到位了。
等他们做完这些,炮长连忙上前,通过炮管上方的准星开始瞄准前方几里外竖起来的一个圆形靶,并指挥五、六、七炮手左右移动炮尾,使炮口在横向距离上对准目标。
随即,他又拿出铳规、铳尺测算起来,再用手中的木槌开始敲击放置在炮尾与炮架之间的楔形驻锄,这是用来调整仰角的,确保可以命中这条在线的目标。
向里敲击,楔形驻锄会将炮管向上顶起,仰角自然增大。反之,炮口就会降低,仰角也跟着减小。
陈规看着这一系列自己从未听闻过的规范流程和用具,暗暗称奇,官家怎会懂得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