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苏宛宁的这句话触动了肖杰脑中的某根弦,对于林和之,他也有相似的感觉。
只不过警察办案不能仅凭感觉,肖杰没有做声,用眼神示意苏宛宁继续说。
可一说正事苏宛宁就开始眼神闪铄,结结巴巴:“有一天我去医院……正好看见林和之带着孩子也去医院……”
“等会儿!”肖杰马上打断她,“说清楚,哪天?”
苏宛宁一愣:“……我记不清了。”
“那你去看什么病?挂号单,病历,总有吧!”
“我、我不是去看病……”苏宛宁又反口了,“我就是路过……”
“行!路过!”
此时肖杰基本已经确定她是在胡编了兴致褪了大半,眼也眯了起来,也就是看她还怎么编:“路过正好看见林和之带孩子去医院,对吧?”
“对、对……”
“你确定就行,接着说。”肖杰靠在椅背上,悠闲喝着茶。
“我遇见她们,就想看看她们去医院干什么,所以……”
到这会儿苏宛宁自己都有点说不下去了,她使劲儿吞咽了两下,端起一旁的一次性杯子喝起了水。
事到如今肖杰也说不好苏宛宁说的这些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兴许苏宛宁就是救秦怀义心切,脑袋一热就跑来胡编乱造。不过这难度着实是大了点,看着挺机灵的姑娘,应该不至于这么犯傻。
而且刚开始她说起李博来报复林和之,是很肯定的。当然,她对林和之的敌意看上去也很肯定。
这样看来,只有一种可能……苏宛宁那天是跟踪林和之去医院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她现在的欲言又止。
即便如此,带着明显敌意的证词,又有几分可信度呢?肖杰挠了挠头,突然又觉得丧气,懒得琢磨了。这案子又不是他负责,真的假的关他什么事,费什么脑子。
“这样吧,你别和我说了。”肖杰一拍大腿站起来,对苏宛宁说,“这个案子啊不归我们这小派出所管,秦怀义呢也没关在这儿。他关在哪儿你也见不着,就别想了。你要是真有线索提供,我带你去找管这个事儿的人,你自己和他说,行不行?”
苏宛宁迟疑了一下,在这个瞬间她有逃跑的冲动。
然而肖杰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她也不能自己在这儿待着,只能跟在后面。车就停在院子里,肖杰打开车门回头问她:“走吗?”
肖杰想的是如果这时苏宛宁跑了,大概率是没什么实证,纯粹胡说,他也就不管了。然而苏宛宁原地纠结了几秒,想救秦怀义的心还是占了上风,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
“上车。”肖杰甩了甩头。
车子往刑侦支队开,路上肖杰也给田杉发了信息,不过没回。路上肖杰不时利用看镜子的间隙观察苏宛宁的反应,感觉苏宛宁一直在发呆。
已经十月底了,气温还有三十度,午后还是很热。东召市是个没有真正意义上冬天的城市,夏天很长很长很长,街上的人们总是穿得很清凉。车子经过市区地标性的高楼时,肖杰没话找话,说:“这楼当时说花了十几个亿修的,能在这里面上班的工资肯定低不了。”
“也不一定,”苏宛宁无精打采地说,“里面也有好多骗子公司。还有好多跑保险的,底薪都没有。”
“你倒挺了解啊……”
“我上班的银行就在一楼。”
“……”
眼瞅着这天也聊不下去,肖杰干脆直转一百八十度,直接问:“你和秦怀义很熟吗?”
“我们很小就认识。”
“青梅竹马啊……”肖杰挑了挑眉,“那你和林和之熟吗?”
“不熟。”
“怎么?秦怀义一结婚,就不是你的朋友了?不走动了?”
提到这个苏宛宁就烦,她用力捋了两把头发,把脸扭到了另一边,没有回答。
看来肖杰没有猜错,苏宛宁和林和之在情感上是竞争关系。这样来看,苏宛宁的证词更不可靠了。
肖杰之所以愿意走跑这一趟,是因为苏宛宁的出现刚好印证了他心里的那一点怀疑,他想弄个明白。还有一个原因,他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惊动刑警支队的案子,他想要证明自己宝刀未老,他想要有机会回到他原本的位置。
虽然在田杉面前,肖杰总是显得很不在意,动不动就想回派出所。实际上他多想留下来啊,他想象从前一样马不停蹄地开始主导侦办。
到了分局,大家都还象从前一样忙碌,有几个认识人从肖杰身边经过,都没注意到他。肖杰看向从前自己的位置,现在应该是田杉的位置了,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田杉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一抬头看见他,几步迎上来:“我看见你短信了,还没顾上回。”
肖杰扭头看了旁边局促不安的苏宛宁一眼,说:“就她。”
“那个案子啊……其实……”田杉撇了撇嘴,神色有点为难,“都差不多要结了。”
“她说李博是来找林和之寻仇的,林和之没说实话。”肖杰一脸事不关己,“反正人我给你带来了,听不听是你的事儿。”
话说到这份上,田杉总不能说不听。于是把肖杰和苏宛宁带进去,让苏宛宁认真说。这期间有些人注意到了肖杰,好多人围上来打招呼。
可能是因为人多,苏宛宁更紧张了,路上打的腹稿还是说不流利。勉强开口,也还是那一套,就是说自己有次去医院,正好看见林和之带着孩子,不等她打招呼,就发现有个男的在跟着林和之。她半是好奇半是担心地跟了过去,拦住了那个男的。于是男人告诉她,自己和林和之早年有仇。
她这番话说完,田杉的眉头也没解开,很明显是觉得不可信。不过田杉更在意的是肖杰为什么会信,他给肖杰做了个手势,说:“肖队,借一步说话。”
俩人到了一旁,离苏宛宁远了点,田杉问:“肖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又不重要,你们去查呗。”肖杰摸了摸鼻子。
“这不靠谱啊……”田杉嘬了下牙,“还不如直接说她和林和之有仇呢。”
“她的话里确实有水分,但肯定也有真的部分。查证真伪本来就是警察要干的活儿,找人去查查,又不麻烦。”
“麻烦倒是不麻烦……”
田杉为难地抠了抠眉毛,环顾了一下屋里的人,突然眼睛一亮,嗓门也提高了:“这样,肖队,这案子你来办吧。”
“什么就我办……”肖杰怔了怔,他是很想,可这不合规矩。他也不愿在田杉面前暴露自己的企图心,所以忙摆手。
“我没别的意思啊,我是真忙不过来。”田杉倒是兴冲冲的,“昨天出了灭门案,你知道吧,一家三口。上面很重视,限期逮人。我现在全部人手都在那个案子上,哪腾得出手管别的。不瞒你说,结案报告我都交代人去写了,亏了还没交。你就当帮帮忙,帮我去核实一下,要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看着办就行。”
理智上肖杰还是想拒绝,可他却迟疑了,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想要办案,办大案。他想回来,做梦都想。
这两年多,肖杰装成一副只想混退休的样子,几乎不和从前的同事联系。天知道,他有多烦闷。
田杉看出了她的尤豫,马上说:“陆局正好在,你也好久没见了。走,去打个招呼,回头让陆局给你们所打个电话就行。”
“不、不了……”
听说要见老领导,肖杰有点不情愿。陆局从前是待他不错,只是当初他是被处分离开的,终归也是闹得不太好看,那之后他就一直回避见面。
“走吧!陆局总提起你!”田杉生拉硬拽地把他弄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前,肖杰虽然嘴上说不乐意,终归也还是半推半就。还不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刚好办公室门开,正要出门的陆局一眼就看见了他。
“哟,大杰子!”陆局眼睛都亮了。
肖杰立马理了理衣服,嘟囔一声:“陆局……”
“来来来!多久没见了!”
陆局招呼他进屋,肖杰往前走了两步才想起苏宛宁还在,回头看了一眼。田杉马上另叫了一个人:“你再给她做做笔录,先送回去等消息。”
说完仨人一起进了局长办公室,一阵浮于表面的寒喧,没什么新鲜的,肖杰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之后田杉说了事情经过,和他的想法。陆局二话不说就拍板:“行啊!我去协调,你就留下来,放开手去做。给你分俩人,弄个临时小组,总也得师出有名嘛。”
肖杰搓了搓手,没吭声。
“当初那事……情感上我也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陆局也看出肖杰不想提那件事,也就不说了,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过去那么多年了,趁着这次的由头,我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实话,这个氛围让肖杰浑身难受,他虽然很想回来,但他不想要人施舍,他不想只凭着别人念旧情。
他需要一个案子,一个大案子,他需要证明是这个职位需要他,而不是他非要回来。
陆局错以为他在顾虑别的,只一味让他宽心:“你不用担心你回来小田咋办,现在可太缺人了,你要是能回来,你俩一人带一组,工作效率更高!”
“行行行,这案子我跟进,别的回头再说。”肖杰不想磨叽了,终于应了下来。他抬眼看向田杉,问:“你不是说人手都去办那个案子了吗?还能给我匀个人不?”
“人……”田杉翻起眼睛想了想,“有!”
他起身开门,探身朝外喊了一声:“小彭!小彭呢!过来,过来!”
话音未落,一个头发短短,眼睛大大的小姑娘跑了过来,老大声喊人:“陆局!田队!”
视线落在肖杰身上,却不知道怎么叫,张着嘴僵住了。
“这是肖队。”田杉给她介绍,“小彭,彭染,刚分来的,今天第三天,还没给她安排活儿,你正好带带她。”
得,还得帮你带新人。肖杰心里这么想,面色倒是如常。
“肖队好!”彭染大声喊,还立正了。
肖杰摆了摆手,让她放轻松点。
“你先带着小彭,要是人手不够,你再找我要。”这句话就是纯客套了,肖杰也知道在田杉心里这个案子根本没什么可查的,顶多就是出去走访,找人问问话,俩人一起符合规定就可以了,根本用不上人手。
行吧,俩人也够了。肖杰打量着彭染,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小姑娘。新人好啊,使不完的牛劲儿。肖杰心里后知后觉涌出一股轻飘飘的喜悦,无论如何,他又可以正经查案了,这让他有一种对于人生的掌控感。
于是针对秦怀义和李博的这宗绑架坠楼案的临时调查小组,就这样成立了,虽然组员只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