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平原的初冬，寒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在残破的城垣间徘徊不去。
黄巾军大营驻扎在昔日朝廷联军的旧营地上，营中篝火通明，人声鼎沸。
胜利的喜悦如同烈酒，让许多裹着黄巾的面孔染上亢奋的红晕。
缴获的盔甲、兵器堆积如山，俘虏的官兵被圈在木栅栏内，瑟瑟发抖。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许渊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各方情报和军报。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张仍带着少年轮廓的面容，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下首分坐十余人，皆是黄巾军如今的核心人物。
左首以阿牛为首，是军中将校。
阿牛身上的粗布衣衫已换成一套缴获的校尉轻甲，虽不甚合身，却衬得他身形更显魁梧。
他脸上有尚未擦净的血污，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那是初次掌握力量、并且用这力量赢得胜利后的兴奋与渴望。
右首以小七、张婶为首，是太平道老信徒与内务管事。
小七依旧作货郎打扮，只是腰间多了一柄短刀。
张婶则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神色忧虑。
帐内还有数位新近投靠、或是在战中崭露头角的头领，各自踞坐，神情各异。
“大贤良师！”
阿牛首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弟兄们这一仗打出了威风！朝廷的五万大军，被咱们杀得丢盔弃甲！现在整个河洛，谁不知道黄巾军的厉害？各处豪强、流民首领，都派人来联络，有的想投靠，有的想结盟！”
他顿了顿，环视帐内，声音陡然拔高：“要我说，这正是咱们黄巾军崛起的大好时机！就该趁势北上，直捣洛阳！或者东进，拿下汴梁！那些狗官、豪强，平时欺压百姓，现在该轮到咱们替天行道了！”
“对！阿牛哥说得在理！”
一位脸上带疤的年轻头领拍案而起，“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正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大贤良师，您就领着咱们，打下一个黄巾天下！”
附和声在将校席中响起，如潮水般涌来。
许渊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
待声浪稍歇，他才看向小七：“小七，各处道堂、聚居区情况如何？”
小七起身，神色凝重：“回大贤良师。河洛七县二十三乡，咱们控制的约六成。此战虽胜，但百姓伤亡不下三千，房屋被毁逾千。缴获粮草兵器不少，但咱们自己的存粮，因要接济难民、供养军队，消耗也极快。”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阿牛方向，继续道：“另外新近投靠的流民武装，约有七八股，人数过万，但良莠不齐。其中几股，已有劫掠附近未归附村寨、强索钱粮之事发生。虽被咱们的人制止，但怨言已起。”
张婶也颤巍巍站起，眼中含泪：“大贤良师，说句不中听的咱们当初跟着您，是为了一口饱饭，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能像个人一样，互相帮衬着活下去。可现在有些后生，拿着刀枪，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前天，东乡李寡妇来哭诉，说她家仅有的两只下蛋母鸡，被几个戴黄巾的兵给抢了，说是‘征用’这、这和那些狗官兵，有啥区别？”
帐内一时寂静。
阿牛脸色涨红，急道：“张婶！那是极个别的新兵不懂规矩！咱们黄巾军军纪严明，大贤良师早有明令”
“军纪？”
一位坐在角落、始终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
他是原河洛乡塾先生，姓文，因敬佩太平道理念而投效，主管文书教化。
“阿牛将军，老夫近日整理各营名册，发现一事：自大捷后，三日来，自称‘黄巾军’者，新增两万余人。其中，可确认原为太平道信徒、参与过互助的，不足三成。其余，多为流民、溃兵、甚至山匪。”
他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向许渊：“大贤良师，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人心趋利，如今黄巾势大，慕名来投者众，然其中多少人，是真信‘自救互助’之道？又有多少人，只是将黄巾当作改换门庭、博取富贵的捷径？”
这问题如同冷水，浇在不少热血沸腾的将校头上。
许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文先生所言，正是我忧心之事。诸位可还记得，黄巾因何而起？”
他目光扫过众人：“非为称王，非为称霸，只因官府无道，断绝生路，我们不得不团结自保，以求活命。黄巾裹头，是为誓死扞卫脚下生存之土，是为铭记‘天不助人，人需自助’之道。”
“然，”他话锋一转，“如今大胜，有人便觉得，我们有了‘力量’，便该用这力量去夺取更多——土地、城池、权柄。这心思，我理解。乱世之中，强权即真理，似乎是铁律。”
许渊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河洛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被黄巾控制的区域：“可诸位想过没有？若我们也走上那条路——以武力扩张，以强权统治，以劫掠养兵——那我们与我们所反抗的朝廷、豪强，本质上有何不同？不过是一群旧狼倒下，一群新狼站起。”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黄巾军的根本，不在刀枪，而在人心。在于千千万万相信‘互助可活’、‘公道自在人心’的百姓。若我们得了刀枪，便忘了初心，开始欺压弱小，掠夺同胞，那黄巾的根基便毁了。届时，无需官兵来剿，我们自己就会从内部腐烂，被百姓唾弃！”
阿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他身后的年轻将领们，有的面露深思，有的依旧不以为然。
“可是大贤良师，”一位新投靠的头领忍不住道，“乱世当用重典！咱们不抢，别人抢！咱们不打，别人打！等别人壮大了，就会来打咱们！到时候，讲什么道理都没用！”
“所以，我们便要先下手为强？”
许渊反问，语气依旧平和。
“以暴制暴，以杀止杀，循环往复，这世道，可曾因之变好一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