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并没有触碰到贾维斯总督。
只是停在了半空中，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并不比一个普通人的手更具威胁。
但这只手的主人，刚刚才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徒手拆掉了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贾维斯总督的心理防线，在看到这只手的时候，就彻底崩溃了。
他把眼前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当成了传说中那些从亚空间裂隙里爬出来的恐怖存在。
是恶魔。
一想到那些扭曲、可憎、以凡人灵魂为食的恶魔，贾维斯总督就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他们这些贵族，尤其是星球总督级别的存在，平日里并非对那些异端知识一无所知。恰恰相反，为了巩固统治，也为了寻求更长的寿命，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涉猎那些禁忌的典籍。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当一个强大到能随手屠戮星际战士的“恶魔”就站在自己面前时，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
“伟伟大的存在！”
贾维斯总督再也承受不住这片死寂，他连滚带爬地从巨大的指挥官座椅上摔下来，用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请请饶恕我的冒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管理者！”
兰泽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丑态百出的星球总督。
恶魔？
倒是个有趣的称呼。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吐露出有用的信息，他叫自己什么都行。
贾维斯见对方没有反应，以为是自己的“贡品”不够，他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开始倾倒自己所知的一切，希望能换来一线生机。
“这颗星球！这颗星球叫奥兰多！是是我们奥兰多家族的产业！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在这里，为伟大的帝国服务！”
“刚刚那些那些被您消灭的战士，他们是帝国的军队！星际战士和星界军！他们他们不是来帮我的！他们只是路过！对！只是路过！”
贾维斯总督生怕眼前这个“恶魔”把自己和那些帝国的忠诚走狗划上等号，拼命地撇清关系。
“他们是来押运十一税的！我们是农业世界，需要向帝国内政部缴纳赋税！这都是帝国的规矩，和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兰泽的思维微微一动。
帝国？十一税？
听起来，像是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封建式宇宙政权。
贾维斯总督见兰泽似乎对自己的话产生了兴趣，求生的本能让他把话匣子开得更大了。他必须要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和那些被杀死的军人不是一伙的。
“而且而且星际战士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因为我们星球在三百年前发出的求援信号！”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他甚至主动揭开了自己的伤疤。
“因为税赋实在太重了，星球上爆发了数不清的农民起义，那些愚昧的贱民甚至听信了亚空间邪神的低语，发动了血腥的叛乱！”
“我们奥兰多家族拼尽全力才镇压下去，但还是向帝国发出了求援只是没想到，他们现在才到。”
贾维斯总督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兰泽听完，也确实是愣了一下。
三百年前的求援？
现在才回应？
这是什么效率？
兰泽简直有些咋舌。
一个政权的行政效率能腐烂到这种地步，它居然还没有崩溃解体？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如果不是奥兰多家族自己把起义镇压了下去，这支三百多年后才姗姗来迟的援军，是打算来给他们收尸吗？
不，三百年过去了，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吧。
兰泽第一次对这个所谓的“帝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烂得如此令人发指，烂得如此不可思议。
他终于开口了，这是他降临这座舰桥后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帝国，是谁在统治？”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落在贾维斯总督的耳朵里，却如同神谕般不容置疑。
贾维斯总督浑身一颤，连忙回答。
“是是神皇陛下！是永恒不朽的人类之主，神皇陛下在统治着一切！”
他说这话时，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狂热与虔诚，那是根植于帝国每一个人类灵魂深处的思想钢印。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眼前的“恶魔”最讨厌的就是帝国，那丝虔诚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
他急忙补充道：“当当然，神皇陛下已经近万年没有亲自发声了。现在，现在负责为帝国发号施令的，是神圣泰拉的高领主议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高领主老爷们！”
兰泽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词语。
高领主议会。
一群老爷。
原来如此。
一个高高在上，万年不语的“神”。
一群代行神权，腐朽不堪的老爷。
再加上无数被沉重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星球，和烂到根子里的行政系统。
这个帝国的画像，在他的脑海里瞬间清晰了起来。
真是一坨完美的狗屎。
兰泽甚至都懒得再问这个总督任何问题了。
从这个小小的星球总督身上，已经能窥见整个帝国的缩影。
再问下去，也无非是更多关于腐朽和愚昧的细节罢了。
没有意义。
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兰泽伸出的那只手，缓缓收回。
然后，在贾维斯总督惊恐的注视下，那只手在半空中，轻轻地，握成了拳头。
没有声音。
也没有能量的爆发。
但在拳头握紧的瞬间，贾维斯总督身边一块漂浮着的，足有半人高的控制台残骸，无声无息地向内塌陷，扭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成了拳头大小的金属疙瘩。
最终，那个金属疙瘩也消失了，化作了最微小的粒子，消散在空气里。
兰泽的视线，越过瘫软在地的总督，投向了深邃的宇宙。
高领主议会。
神圣泰拉。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