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真有张生!”
坠儿吓的跳后半步,瞧见地上人的模样,脱口道:
“好丑的一人!”
那书生一听这话,当即怒目而视,刚要开口呵斥,忽又想起什么,忙爬起身来朝着街口吼道:
“你凭什么抢我的鞋!”
“抢你的鞋?爷不光要抢你的鞋,还要抢你的命!”
刺耳仿佛是金属拨片刺啦的叫嚣声传来,乌泱泱一群人自街口走出,为首的是一个身量短小,生的流里流气,还长着鼠尾须的猥琐男子。
猥琐男子迈着四方步,一甩脑袋,特意将那粗大油亮的辫子甩到身前,又扣上镶玉瓜皮帽,瞥了眼那男子,忽见那顶花轿,又见丫鬟坠儿,忙是一甩马蹄袖,上前谄媚见礼,
“原是小姐当面,不怪今儿一大早就有喜鹊在枝头叫!六同这厢有礼了!”
不等那小姐回话,丫鬟坠儿先是满脸厌恶道:
“呦!这是哪儿的风把你吹来了,迎着街口怪是吓人的!”
哈六同面色一僵,暗下将坠儿怒骂一顿,嘴上却是赔礼道:
“是六同冲撞了小姐,六同是个粗人,还望小姐原谅则个!”
坠儿嘴角一撇,还要说些什么,那小姐却是先道:
“哈管带,我原不原谅的无所谓,只是这光天化日之下,你发这一通官威又是冲着谁啊?”
哈六同眯眼一转,一边陪笑一边瞪着那书生道:
“小姐莫怪!六同非是冲着小姐,实在是这厮当街卖鞋就罢了,竟还口出狂言说不卖于我满人,你说这还不该打!”
“满人怎么了!满人就高人一等吗!”
小姐还未回话,那书生却是怒了,双目圆瞪,斥道:
“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满人再大能大天去!我当街卖鞋,不偷不抢,别人来买我就卖,我若不想卖就不卖,你凭什么抢我的鞋!夺我的书!”
“呦呵!还是个硬骨头!爷就喜欢硬骨头!来呀,给他松快松快!”
哈六同不屑一乐,指挥下人就要动手,那小姐心中一怒,喝道:
“住手!哈六同,你这是仗势欺人吗!”
“仗势欺人?不不不,”
哈六同狠辣一笑,狞声道:
“我是在抬举他!想我旗人得了天下,自该将汉人全数赶出这九州大地,可先人怜悯,叫他们住下,按理他们不过是客人,我们旗人是主人,主人见客人不成器,说上两句,教训教训岂不是抬举他!”
“哈!强词夺理!”
那小姐气急一笑,冷声道:
“哈六同,当今万岁已下旨改姓易俗,今后无有满汉之分,可笑你竟还此顽固不化,怎么,是打算抗旨吗!”
“抗旨?”
哈六同冷冷一笑,扫了眼那书生,
“想你汉家有言说是忠臣自该直言君过,吾皇万岁圣明,今忽然违背祖宗之法,必是那什么邪神淫仙威迫万岁,哈某不才,来日必要领兵勤王!将那什么白虎神君斩于马下,以正”
话未说完,天空忽然劈下一道惊雷,径自将那哈六同劈成灰烬,再看那群恶奴,亦是齐齐惨叫一声,当场暴毙。
这一遭令众人是又惊又骇,还未回神,虚空之中忽响起一道浑厚之音,
“该杀!”
这一声落下,众人齐齐一抖,这才回神,那书生猛然想到什么,忙是跪地高呼,
“多谢神君爷爷救我谭一德!小生愿在家中长供神君牌位!”
言罢,又是狠狠磕了几个响头。
“你,不错,去另一条街上的粥铺,那里有你的机缘。”
声音再度回响,谭一德面露喜色,又是磕下几个响头,好是一番千恩万谢后这就朝那粥铺赶去。
“等等!”
忽然,一声娇喝响起,谭一德以为是在叫自己,回头一瞧,正见花轿内出来一女子,这女子生的着实风姿绝代,叫他忍不住多看两眼,但仍挡不住个人前程之诱惑,而后径自奔去。
而那小姐唤的也非谭一德,只见她下得轿来,朝着天上使劲张望着,旁边坠儿一眼瞧出她的心思,忙上前劝道:
“小姐,这可是在大街上呐!”
那小姐置若罔闻,仍是不住望着,眼见人越来越多,坠儿急了,一边用身子将自家小姐遮住,一边忙道:
“小姐,快进去吧!再待下去可就失了名节了!”
那小姐一听这个,这才回神,依依不舍的回了轿子,坠儿忙要招呼轿夫起身,却又听道:
“坠儿,跟上那人!”
丫鬟闻言一急,凑近轿帘前低声道:
“小姐,你真”
“别问,直接去!”
坠儿心头一紧,不敢再问,催着轿夫们一边问一边追赶,不过片刻,花轿就在一粥铺下停住,这粥铺着实怪异,牌匾之上那粥字竟是无米,偌大店内更只有一桌人。
“小姐,感情还是熟人呐!”
坠儿凑近花轿小声道:
“是刚才遇见的那一伙人!穷秀才和他们聊的正开心呐!”
“哦?那这一行人不简单!恐怕非官即爵!”
坠儿一愣,奇道:
“小姐你怎么知道?”
“这还不简单!方才哈六同忽遭雷劈,这书生磕头谢恩白虎神君,又朝这边过来,正是遇见这一行外乡人,必然是得了白虎神君指点,能让白虎神君特意关注的,这一行人绝不简单,而这个书生同样如此!坠儿,落轿!”
“可是小姐,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呐!”
“不必再说!”
坠儿无奈,只好让轿夫落轿,抬手轻撩轿帘,那小姐再次出来,这一次她却是批了一袭猩红斗篷,面上又挂一层薄纱,将身段容貌尽数掩去。
虽是如此,这小姐气度却是尽显,只一入门,就令店内高谈阔论停下,所有人俱是齐齐看来。
面对这些人的注视,平常女子不紧张也要羞怯,这小姐却是落落大方,径自行至一桌人面前,欠身一礼,
“诸位请了,苏州知府朱国治乃家父,我看几位客人气度不凡,想来即便不是官场中人也是来历非凡,小女子但有一问,不知几位客人能否为我解惑?”
“哦?你是苏州知府家的女儿?”
长圆脸、汉家发饰的男子眉头一挑,似是来了兴致,起身拱手道:
“不知小姐有何疑问,在下知无不言!”
“多谢!”
知府小姐略一思忖,开口问道:
“敢问客人,北地传闻白虎神君火烧金銮殿,康熙吾皇惊改满人制,可是为真?”
这客人笑容一僵,随行四人亦是变了脸色,那粗布短打的圆脸下人拍桌起身,喝道:
“你这姑娘好不知数!好歹也是官宦人家,难道不知妄议君父乃大不敬之罪!”
知府小姐暗里惊讶这下人的气势,正声道:
“小女子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明知故犯!”
“但小女子也知道当今乃开明之主,广开言路、纳谏听劝、从善如流,若因一些实话、实事被人提及就要动怒牵连,那绝非吾皇!”
“好!”
那客人以折扇一拍手掌,笑颜尽展,
“小姐能有这番话,果非凡人!好,那朕话我也说得!不错,白虎神君火烧金銮殿,令当今大彻大悟,决心改姓易俗,效仿北魏孝文帝,亲自带头改姓张,取字国立,京城八旗子弟俱是效仿,或为于姓,或为关姓,或为那姓,欸,不知这苏州的旗人可是改姓易俗了?”
“改姓易俗?”
谭一德冷冷一笑,讥声道:
“这苏州城里的旗人想改得姓不是汉姓,是爱新觉罗,想易的风俗不是满人风俗,而是大清江山!”
“你说什么!”
这客人一惊,不可置信道:
“你说这苏州城的旗人想要造大清的反?”
“不错!”
谭一德又是一声冷笑,
“苏州步兵管带哈六同于光天化日之下说要领兵进京,清君侧,以正朝纲!”
“混账!”
客人爆喝一声,气的浑身发颤,谭一德见他这般,摇了摇头,道:
“老兄也别生气,这哈六同口出狂言,竟还大言不惭要杀白虎神君,已被神君降下天雷劈作飞灰,其余恶奴无一幸免,当街暴毙,我也是得了他老人家的指点才来了这儿。”
“哦?”
客人闻言顿时气消,奇道:
“你说你得了白虎神君的指点才来的这粥铺?”
“正是!”
谭一德抬手发咒,正声道:
“我谭一德若有半句假话,就叫白虎神君也降下一道天雷将我劈死”
“你果然受了白虎神君指点!”
知府小姐忽然开口,盯着那谭一德问道:
“说一说,白虎神君是何神容?”
“这”
谭一德还是头一遭被女子这般盯着,颇有些不大习惯,不自觉的扭过脑袋道:
“神君只是开口指点,却是不曾现身,再说了他老人家是神仙,就算在咱们面前,凡夫俗子怎能识得?”
“怎么不能识得!”
知府小姐还不死心,反问道:
“白虎神君驾临青州,应五莲侠女罗锦红之愿救父之事可是传遍大江南北,那些侠丐可都是亲眼见到白虎神君的真容,当今万岁更为其盖庙宇、塑金身,倘若凡俗不知其面容,怎能为其铸就金身?”
“这”
谭一德有些哑口,但不想在女子面前丢脸,更不想在官宦面前丢脸,辩解道:
“神人无相,那南海观世音菩萨有千面千相,白虎神君又岂能只有一相?我们看到的说不定只是我们以为的白虎神君,真正的神君是无相无形,是为道也!”
这番话说的堂堂正正,那知府小姐不由一滞,遂又辩驳道:
“既是如此,那为何侠女罗锦红会以身祭天,与白虎神君交合乃平息怒火?由此可见,白虎神君非是无相,必是一伟男儿!”
“你!”
谭一德眼睛一瞪,脸色憋的涨红,斥道:
“你不知廉耻!白虎神君怎会与凡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合!分明是那些乞丐听差,到处胡沁,也就是你这等心思龌龊之人才会将神君想成那好色之徒!”
“哼!”
知府小姐冷冷一笑,横了眼谭一德,淡淡道:
“好!看得出你也是个博学之辈,小女子有一问:道,有情否?”
谭一德想也不想的答道:
“大道至公,自然无情!”
“既是无情,那道何必救这苦难众生!”
“这”
谭一德哑口,知府小姐又是接着发问,
“既是无情,为何又有那些仙凡配的故事?”
“那不过是后人杜撰!”
“好,就算是杜撰,那清修大道的神仙就该高高在上,何必俯瞰众生,见我红尘?又何必指点你这个穷酸秀才!”
“我这”
谭一德彻底无话可说,颓然坐下,但依旧不服气道:
“我学识浅薄说不过你,但总有能辩的过你的,届时就知道答案了!”
“哼!那就等我输了再说吧!”
知府小姐轻哼一声,又是看向那可客人,
“您以为白虎神君是高高在上,无情无欲,还是如同人一般,有情有义呢?”
客人似是没有听到她说话,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尊驾,”
知府小姐黛眉微蹙,沉声道:
“我在请教你!”
“啊?哦!请教我啊!”
那客人一撑折扇,思索片刻,答道:
“恕我无法回答,小姐,我劝你也不要再追究此事,恐怕有性命之忧啊!”
“性命之忧?笑话!”
知府小姐冷冷一笑,
“白虎神君向来只罚恶人,小女子从不做坏事,还时常接济孤弱贫幼,神君怎会伤我性命?”
“正是因为如此,你才有性命之忧!”
那客人脸色凝重,煞有其事道:
“五莲县侠女罗锦红也是如你这般,正直英气,可最后呢?不免一死,香消玉殒!我知你的心思,可这不该有,听我一句劝,把这心思忘了吧!”
“哈!”
知府小姐暗下微恼,故而语气也是带上了怒气,
“听你这么说,倒像是很了解小女子似的,尊驾,我们今日才相见吧,连姓名都不知道,便自言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可以认为你是在调戏于我?”
“你!”
客人哑然,旁侧那妇人却是怒极,拍案而起,斥道:
“你这小女子好不知进退!我家皇三爷好言相劝,倒让赖成恶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还是说堂堂苏州知府的家教就是这般!”
“好!”
知府小姐不气反笑,瞧过几人,沉声道:
“我自报家门,诸位还能不惧,甚至反来教训于我,看来几位的来头果真不简单,想来是来自京城,甚至真的见过白虎神君!”
几人一惊,暗道好聪慧的女子!
那知府小姐见几人表情,心道果然!
“既然如此,小女子也不多问,也愿赔礼,只求一句,白虎神君到底生的何等样貌?”
“你就这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