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青鸢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叶梅等人,满脸都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还带着些小心翼翼,“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了。我不会给组织添麻烦的。我这就收拾东西回老家。阿松没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我还是回老家好了。”
嘴上说着坚强又懂事的话,整个人却好像要碎掉了一样。
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了悲伤。
说到底,许青鸢只是一个刚刚20岁,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人而已。她为了丈夫背井离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讨生活,结果,好日子没过多久,她的丈夫就牺牲了,这对于一个年轻女子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青鸢掀开盖在腿上的被子就下了地,站起来的一瞬间,就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邹霁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在怀里,立刻又觉察到不合适,连忙招呼叶梅,“叶同志,快帮忙。”
“哎哎。”
叶梅刚才没反应过来,青鸢下床的动作太快了,她应该阻拦的。
邹同志他们不知道小许的身体状况,她是知道的,这人流了太多血,这段时间必须卧床休息。
她赶紧把人从邹霁怀里扶了出来,扶着她躺到床上,急道:“你现在哪儿也不能去,必须好好躺着,好好把身体养好了。你还说要照顾爹娘、养大弟弟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养他们?”
青鸢躺在床上倒气,整个人更加破碎了。
叶梅顿时觉得自己刚才把话说重了,“我不是在怪你。我是说,你要优先照顾好你自己,再说别的。我跟你讲,谁要是敢说你给别人添麻烦了,你来找大姐,大姐去找说话的人,我直接问到他脸上。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好好养着。”
邹霁也道:“你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你不要多想,也不着急回家。曹松同志的身后事,你也不用操心,组织上都会安排好的。
还有曹松的弟弟和父母,之前他们都靠曹松同志供养,现在曹松去世了,组织上对他们也会有所安排,不会把担子都放在你的肩上。
你只管安心休养身体,剩下的都交给我。”
青鸢闭了闭眼,无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只能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有麻烦。”邹霁说,“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把手伸向小陈,从小陈手里接过一个信封,放到青鸢枕边,“这是我们做战友的一番心意,大家凑的,你先拿着,能让你应应急。武装部那边还会有抚恤金。”
青鸢小小叹了口气,“麻烦你们都寄给我爸妈吧。还有抚恤金什么的,都给他们。我不要。”
叶梅作为女同志,心细,想的也比较远,“这些东西,也有你的份。”
牺牲战士的抚恤金,战士父母和妻子都有份。小许还这么年轻,难道还要守一辈子寡不成?新社会了,不兴贞节牌坊那一套了。她以后要是再嫁,手里有一点钱傍身,会更好一点。哪怕不多分,只按照人头分个四分之一,总比一点不要强一些。
她知道她这样想有些过于市侩了,但这是现实。小许一个年轻女同志,日后的处境不见得会比曹松同志的父母和弟弟强。
青鸢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跟叶梅说:“大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钱,我一分都不能要。您不知道,阿松的父母不光是我的公公婆婆,他们还是我的爹娘,我是他们养大的。
我十岁就到曹家了。那时候闹饥荒,我亲爹娘要把我卖了,卖给一个老头当小媳妇,是阿松的爹娘救了我。那时候他们家也艰难,但是为了救我,从牙缝里抠出了5斤玉米面。
我十岁了,什么都记得。我到了曹家就管他们叫爹娘了。他们对我可好了,比对阿松还好呢。
现在阿松没了,我以后就不叫许青鸢了,我要改叫曹青鸢,给我爹娘当女儿,给阿柏当姐姐。”
叶梅也跟着她一起流泪,“好。这个主意好。就给曹家父母当闺女。”
她没想到青鸢还有这样的身世。这孩子太可怜了啊!她的亲爹娘也太过分了,简直不是人。
但是,她心里叹了口气,闹饥荒的那些年,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邹霁说:“你想做的这些事情,我们都帮你办妥。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青鸢同志这个样子,心脏会特别不舒服,特别想要大包大揽,帮她把一切事情都处理的妥妥当当,让她再没有一点需要操心的地方。让她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
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这个立场。他帮忙是应该的,但是帮到他想帮的那个程度,好像就不对劲了,说不定会给青鸢同志招来一些闲话。
邹霁心里想了很多,说出口的话尽量克制。
青鸢调整好情绪,目光重新坚定起来,“我会的。我一定尽快养好。”
邹霁和小陈待了一会就走了。叶梅同志留了下来,帮青鸢煮了粥,又弄了个红糖炖蛋,端到床边给她。
青鸢说:“大姐,中午我自己就能做饭了。我这两天先不糊火柴盒了,做点饭没问题的。刚才那是特殊情况,起猛了,我其实没那么弱。”
叶梅笑道:“你呀,别逞强。这几天的饭我都包了。这不光是做饭的问题,还要洗碗、淘米,就得碰水。你现在坐小月子呢,又受了这么大的罪,更得小心。
我本来想着,安排人轮流过来帮你,但是呢,既然你不愿意麻烦别人,那就可着大姐我一个人麻烦吧。接下来都是我了。我跟你说,不费事,我可以从我家里带过来,我家吃啥你吃啥,别嫌弃就行。”
青鸢急道:“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呢?小许,不对,小曹,你不要有心理压力,你要理直气壮地接受大家的帮助。知道吗?谁都有个困难的时候。以后等你好了,我有困难了,你再来帮我。
新社会了,咱们要是不能互帮互助,那咋能体现新社会的优越性呢?”
青鸢想了想,点了点头,“大姐,我听你的。你懂得多。”
“哎!你听我的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