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夫子闻言,用手摸一下塌鼻子,又拱手向天,拜了一拜,方傲然道。
“我这一门,传自鬼谷先生,乃是通人性,合君心,纵横捭合之术。
明形势,知机变,一言出而山河动,一策出而诸候亡。
苏秦用之,合纵诸候,佩六国相印,威势无双。”
王文静听罢,神情不变,也只叹息道。
“此乃苏张舌辩之术,权变之学,可解燃眉之急,纵然一时得志,也象那裱糊的窗户,风一吹,便露出窟窿来。
哪能长久,不学,不学!”
那甄夫子睁大牛眼,指着王文静鼻子,怒斥道。
“天地之变,不过人心,人心之机,不过利益二字。
这权谋之术,直指本心,为何不学?”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非我,怎知我所求。”
王文静怡然不惧,只微睁双眼,射出两道明光,转头望了了望颜博,淡定回应道。
“况且,你费尽口舌,连我都说服不了,纵使那舌辩之术,也不及格哩!”
“好!好!好!好个利齿!我看你,学个什么出来!”
甄夫子被抢白几句,气得黑脸都红了,甩袍袖,“咚咚咚”跺着脚,直冲出了馆舍。
“瞅瞅!安安静静的不好么?
非要文静说话,连夫子都气走两个了。”
王道玄心中发愁,将希望寄托在唯一的颜博身上,不然就要换个书院了。
颜博看走了两人,也有些手足无措,看了王文静半晌,才低声道。
“我才能有限,不会诗词歌赋,只讲些历史,教些管申之术,你看如何?”
王文静早用慧眼,看得分明,见他头顶有一道光轮,放出明光,比那两个夫子,强得多了,笑道。
“可是商君,韩非之法?”
颜博道:“正是!只是此学偏颇,不入科举,学来中不得得秀才、举人。
学到最后,也如我这般,只能当个夫子,教导学生,勉强混个温饱。”
“学儒以教民,学法以治民,学史以明鉴。此三策学之,足以平天下。
弟子愿学。”
王文静说罢,起身离座,行到颜博身前,躬身行礼。
那颜博慌忙将他扶起,心知王文静聪慧无比,只一张嘴不饶人,收了此人,也不知是福是祸。
当即扶他起身,引王文静到馆舍中,讲经习文。
王道玄也跟过去,立在窗边,听了“之乎者也”,便头大如斗,忙告辞出来,去城中经营面馆。
直到晚间,放学时,他才返回白鹿书院,来接上王文静。
见儿子背来的空箱笼上,已装了七本书,笑道。
“你原来真是来进货的!这几本书,怎么来的?”
“找颜夫子借的。”
听了王文静的话,见颜博与他一道出来。
王道玄又上前拱手,谢过颜夫子,想起还没给束修,问明后,得知是每月二两,忙拿出两个元宝,共计二十两,送到颜博手上道。
“且劳烦先生费心,教上几月。”
那颜博哪里肯收,连忙推了回来,摆手道。
“太多了,每月一交,就可以了!学生大多如此。”
王道玄笑道:“此是小儿十个月学费,如何要不得。拿去,拿去!”
颜博闻听,也觉有理,便收在袖中,目送父子二人离去,方转回家中,只是家在南城,走路需要三刻钟。
路上,在肉铺中,割了一斤半肥半瘦的五花肉,欢天喜地,回到家。
刚进门,便见到妻子,背着孩子在屋角的小菜园里,摘了些青椒,笑道。
“我刚好买了些五花肉,用青椒炒过,香极了。”
颜博的妻子名叫李秋痕,也出身在书香之家,只是如今落魄了,见他买的肉,埋怨道。
“你呀,说过多少次了,应该买肥的,膘肥多油,十分顶饿。
一斤肥肉,能吃三顿,你这样的五花肉,一顿就吃光了!”
颜博见妻子要发火,忙取出那两锭银子,塞到李秋痕手中。
李秋痕接在手里,也转怒为喜,惊异地问道。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颜博直拉她进了屋,让她坐在板凳上,自己边洗菜做饭,边解释道。
“今天,我收了一个学生,这是他父亲给的学费!”
“十个月的?谁这么阔气?”
“人你也认识,便是王家面馆的王道玄。你那病,也是得了他的照应,匀了两颗气血丹给我,才好的!”
听了王道玄的名字,李秋痕双眼放光,直叹道。
“原来是他,听说他原来也在南城居住,每天靠卖馒头为生,比咱们还穷呢!
如今,不光开了面馆,还在天池峰上开了上千亩地出来。
你怎么就不争口气呀!”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颜博直摇摇头,将锅刷干净,把切好的肥肉,放进去,爆出油香来,才将五花肉,倒进去翻炒。
李秋痕看他忙乎,将碗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又去灶边,盛了两碗饭,低声道。
“既然是恩人的儿子。
你可要好好教教,别跟教别人一样,混日子!”
说话间,颜博已做好菜,盛在盘子里,端上桌,坐下来道。
“他那孩子,名叫王文静,不用我教,实在太聪明了!
还不到五岁,便能知秦政的得失,写出七胜七败之论,连魏夫子见了,都抢着要呢!”
“魏夫子,学问大,知识广博,那孩子怎么没拜他为师?”
“那孩子是有主意的,说儒只能治大国,不能平天下。
又说纵横之术,不过是权宜之计,像裱糊的窗纸,风一吹,就露出窟窿来。
所以他才拜了我为师。”
李秋痕,却忽然站起来,惊道。
“莫非,那小子聪慧无比,识破了你的伪装?
故意接近你,是为了你祖上,留下的天道旗?”
颜博闻言微微一怔,自双眸中,射出两道神光,细思量一番,摇头道。
“你我从京城,逃难到此,已经七年了。
他不过五岁,如何认得我。
至于那天道旗,连我这正经弟子,都看不懂,更不用说他了。
此事休提。
若他真有几分本事,我考察他三四年,便领他入门修行,莫让我这一脉断绝在我手。”
说罢,他见饭菜凉了,忙招呼道。
“吃饭!吃饭!”
次日,他早起,来到白鹿书院,却正遇到了王家父子,忙上来打招呼。
王道玄行过礼后,等到开门,见颜博将儿子带去上课,才转回家中。
只因今年高粱早熟,需要在八月十五前,完成收割。
他赶到山下,便组织庄民,收割高粱,等到中午,才收割了一百亩。
七百亩田,需要两三天。
之后还要晾晒,脱谷,至少需要十来天。
却急不得。
中午时,他与村民,坐在树下休息,便见三儿子王文焕,抱着一个棋盒走过来,说道。
“爹!咱们来下棋!”
王道玄倒时常听到文静与文焕,为了下棋,吵得不可开交。
当然都是文静说出一句,直让王文焕咋咋呼呼,嚷上半天,最后无奈妥协。
自己却平日比较繁忙,从没和他下过。
如今难得空闲,当即搬过一条板凳,着儿子将棋布,铺在脚下,摆上棋子。
父子两个,一左一右,各坐在树荫下,对弈起来。
还没开始,一群庄户,都围了过来。
下的是象棋,简单易学,庄户人家,都会几手,而且都被王文焕揉躏过,纷纷劝道。
“东家。三公子,爱悔棋,你要与他约定好了。
不然,他悔起来,可没完没了!”
王道玄闻言,也听文静曾与他吵过,直向他问道。
“是真的么?”
王文焕却不以为意,梗着脖子说道。
“爹,那不一样,你不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那叫改正错误,不叫悔棋。”
王道玄笑骂道:“这歪理,还一套一套的。莫不是跟你哥学的,小时候去摸鱼,还给你娘带了回来,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被他胡混了过去!”
王文焕听了,暗记在心,摇着小脑袋说道。
“他还有这样的糗事!看我哪天,说出来,让他丢个大丑!”
王道玄欠身,伸出手,拍了他头顶一下,笑骂道。
“那有这样说你哥的。闲话少提,你这盘只能悔十把。
你若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个小愿望。”
王文焕听了,立刻来了精神,将手一推道。
“来吧!我会怕你!当头炮!”
“跳马……”
父子两个开局平淡。
直到中盘,
王道玄终究技高一筹,趁儿子不背,走马将军,回踩,吃了文焕一个“车”。
王文焕立刻跳起来,把棋子摆回三轮之前,高声喊道。
“不算!不算!重来,重来!”
围观的人见了,早料到如此,轰然笑道。
“三公子,这是第一次了!”
下不多时。
又听他奶声奶气的喊道。
“这一招,我打瞌睡了,不算,不算!重来!”
“这棋我没着眼,不算,重来!”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不大一会,十次悔棋的机会,便用光了。
王道玄手拿棋子,盯着儿子,说道。
“接下来,便不能悔棋了,想好再下。”
王文焕面色也凝重起来,局面上还是父亲占了上风,不得不小心应对。
走了七八手,突然走错了一步棋,自己老将,被将得动弹不得。
忙双手连挥,将棋子退回,高呼道。
“我走错了,我走这里!”
“你又悔棋了?”
王道玄见他悔棋,脸上不大好看,但当着庄户,不好发作。
谁知又下了,七八手。
王文焕要输时,直接叫着“不对”,将棋子挪了回去,又下了起来。
王道玄的脸,仿佛堆积的黑云,越来越黑,直到儿子,又悔了十三次棋之后,终于赢了,直跳起来,欢呼之时。
顿时爆发出来。
一把揪过儿子,将他按在板凳上,顺手折过一根树条。
“啪!”的一下,打了下去。
那王文焕虽然挨打,却一声不吭。
众庄户见了,纷纷围上来,劝道。
“东家,不过是下个棋,图个乐子,好好的,你打三公子,干嘛!
快放下来,放下树条,你看把公子哦屁股,都打肿了。”
王道玄却不由分说,又挥鞭直打。
慌得众人,忙差个腿脚快的,去山上,给荣玉芷送信。
王道玄直打了十五下,才放下手,丢了木条。
见儿子的裤子都烂了,血从裤缝里,渗出来。
心中又气又痛,将他拎到身前,问道。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
那王文焕挨打,紧咬牙关,半声不吭,直到父亲相问,才瞪着眼睛说道。
“知道!我没遵守约定!我多悔了十五次,你打了我十五下。”
王道玄,冷哼道。
“知道就好!人无信不立!若是朝令夕改,这世上,谁会再信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文焕咬着牙,坚定的说道。
“我要嬴,不要输!”
王道玄也有些意外,估不到儿子居有这么强的胜负欲,直盯着他的眼睛说途道。
“那就给我努力去练!
靠别人让你,才能赢,算什么本事。”
“好!”
王文焕刚刚答应完。
他的母亲,荣玉芷已从山上跑下来,离得还有七八十米,便高声喊道。
“玄哥,文焕那么小,说说他也就是了。
你打他,做什么。
你要打,连我也一起打吧。”
话音未毕。
荣玉芷已直冲过来,见儿子被打得血都流出来,直一把抢在怀中,一句话也不说,抱起来,直向山庄奔去。
王道玄也有些后悔,手重了些。
但惯子如害子。
若由着孩子生长,保不齐,便成了个是非不分的狼崽子。
他叹了口气,下午组织庄户,收完高粱,便回到家中,来见王文焕。
见他已换过衣服,屁股上缠着布袋,趴在床上,拿着一本书在看。
屋子里,也飘着淡淡的药味。
知道,他已经上过药。
王道玄,放下心来,走近前,见儿子正在读一本象棋棋谱,点头道。
“这就对了!不会就学!
你在家中,有人让你!
到了外面,每个人都恨不得把你吃了,谁会让你。
这就是世界!
你不强,就得死!”
王文焕却也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忽然一翻身,牵动了伤口,“咝!”得一声,叫了出来。
王道玄也心下不忍,喊一声“别乱动”,将他扶好后,才叹口气道。
“别怪爹心狠!你长大了,便会懂了!
先前说,你胜了我,我满足你一个愿望。
你说吧!”
“不用!我会打败你,得到我应得的奖励!
一年时间。”
王文焕举起手中的棋谱,坚定的说。
自此之后,王文焕像变了个人,除了跟王文满练习桩功,便是一门心思,研究棋谱,每天都用笔记录心得,进步神速。
而王道玄却因为打了儿子,被妻子冷落了七八天。
这日,正到了八月十五,到了灵果成熟的时刻。
儿子王文满,在山下石屋中,与水青作伴。
王道玄只好带着女儿王文欣,前往后山。
这药田,王文欣,还是第一次来,刚到平台边,便惊呼道。
“爹,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