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年过了一半，淮南高级班的第一次岁考完毕，修齐的书面考试再度优等，跳了一级。原定三年的课程，他还剩二年就能读完。
不过，在高级班他不再是鹤立鸡群，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班上的狐妖关心的职事和法门，学历只是镀金。而论起成绩，丁达三和李文静也象修齐一样在高级班跳级了。
真正对修齐有转折的是，到了癸卯年秋，他推辞了宿州塾学唾手可得的高级教习职位，在黄博士举荐下去了淮南狐首涂容直辖的“良心当铺”下面的“鉴宝坊”实习。
在人间，淮南狐首涂容的表面身份就是“良心当铺”的总掌柜，修齐在这里要称呼她为老板娘。
幸好，这样的狐会大人物有的是忙的事情，实习的时候修齐根本碰不上涂容，没有丝毫担心意识被侵入的压力。
他本来就是人类的灵魂，又有了完美的幻形，和鉴宝坊的人类伙计打起交道时，应对得体，一点狐妖的形迹与习气都没有，让鉴宝坊主大为满意。
馀下时间，修齐就浸泡在鉴宝坊库房的书画古董里。
欲要鉴宝，先要知道真迹为何，精品为何。
在塾学藏书楼，他录入了十万卷藏书，这些劳什子对修炼并没有直接用处。但在鉴别书画古董时，古往今来洋洋洒洒的人间文玩鉴赏、点评，画史、掌故全被镜瞳提炼了出来。
现在搭配上鉴宝坊里书画古董精品的实物，镜灵已然在修齐意识里构建出了强大的鉴宝数据库。
鉴宝坊对实习伙计也是每旬一考。每次考试都要鉴别陌生的青铜器、金玉器、陶瓷器、书画……附带写作鉴定报告。
没有镜瞳甄别不出真假的古董，也没有镜瞳编写不好的鉴定报告。
她能捕捉肉眼难见的细节，颜料的颗粒，笔触的肌理，材质的老化痕迹。从书画的每一处皴擦晕染，到古董的细微裂痕，甚至表层污渍下的原始状态，镜瞳全都瞧得出来。
而有了十万卷图书，瞬时之间，镜灵就能完成实物与数据的交叉验证。
她为修齐代笔的报告，有器物描述，有年代判定，有真伪论证，有估值参考。文笔也是可文可白，总有一款适合鸡蛋里挑骨头的内行和不懂一点门道的土豪客户。
至于修齐，他的主要贡献是在历代名家书帖的熏陶下，终于把书法练好了，保证了抄写出来的鉴定报告的美观。
二十场旬考，修齐场场第一。
到了次年甲辰年开春，他结束了鉴宝坊的培训和实习，提前转成了坊里正式的伙计，领月薪二十贯。
若是未来一年业绩仍然优异，鉴宝坊主便依旧例，授修齐“水镜术”。
同年春，修齐在高级班的腊考优等，也再跳了一级。他估摸，到了甲辰年秋，自己也能从高级班毕业了。
而高级班的李文静和丁达三也都跳了级。
丁达三也还转了正式职事，从狐会鬼坊的实习伙计也转成了正式伙计，成了高级班最被羡慕和嫉妒的明星。
“你说，一年前丁达三劝退我鬼坊之路时，是不是鬼坊已经内定了他做正式伙计？
那天那家伙故意东拉西扯，实际是消遣我？”
甲辰夏末的某日，良心当铺的鉴宝坊，一间修齐专属，隔断窥探，绝对保密的鉴宝小黑屋里，闲下来的他一面品茶，一面在意识里和镜灵讨论。
“这小狐崽子居然那么恶毒，主人，等小镜子拟定一个报复丁达三的计划，给你出气！”
镜灵思考了一阵，替修齐气愤道。
修齐淡淡笑了。小镜子不通人心，拟定的报复计划也绝不能让丁达三痛苦折磨。
“算了。”修齐道。等他拿到水月法门之后，要是还能想起丁达三来，再琢磨怎么“感谢”那只小狐崽子吧。
“叮当，叮当，叮当。”
此时，小黑屋里的铃声忽而响动，这铃铛有外面的绳子牵着。鉴宝坊有要事召唤修齐，便拉绳传讯。
“又是有客户送古董来当铺抵押，要我们鉴定了。
早一点撞到一件有灵光的古董，我们就能早一日拿到‘水镜术’。”
修齐结束了与镜灵的对话，开门上工。
这一趟的门外，却不是鉴宝坊主，而是宿州狐会会长黄博士。
“黄老，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修齐谦逊道。
今日的黄博士面色严峻，似乎碰上了难题。修齐承了黄博士的大人情才能到此，当然要还清才能念头通达。
“随我去宿州城隍庙，鉴定一样宝贝。”
黄博士肃然道。
从高级班和狐会十万卷藏书里，修齐都确认了“城隍爷”是人间道阶最高的四阶强者，而“城隍庙”是人间的里世界最强的势力。
异世大宋境内的四百军州，每一个州都有一座城隍庙，宿州的城隍爷就是本州里世界的老大。
用修齐本来世界的比喻，狐会是民，城隍庙就是官，秉持天条，落实天条。再强的里世界民间势力也要永远向城隍庙低头。
更何况，修齐所在狐会也并不是人间里世界唯一强大的民间社团。
但稳妥起见，修齐还有一些疑问要弄明白，
“黄博士，城隍庙那么尊崇，为什么涂狐首本人不出面去宿州城隍庙呢？”
“城隍庙再大，鉴宝事终究是小事。又不是荡魔，又不是救灾，涂狐首怎么能为那里鉴定一件宝贝去殷勤奔走，失了淮南一路狐首的身份。
我是宿州狐会会长，当然是我代涂狐首去宿州城隍庙。”
黄博士道。
修齐思忖道，
“对我们这个宿州狐会，倒的确是大事，做好了能争光添彩，获得涂狐首的奖励。
感谢黄博士记得我这个宿州狐会出去的，带我争光。
但说到鉴定宝贝，定非俗物，您倒放心我这个只看过古董书画的鉴宝坊伙计？”
黄博士苦笑，
“就是我偏要用你鉴宝，涂狐首也不能答应呀。
按照惯例，是淮南狐会的鬼坊指派他们的高手去鉴宝。
我们宿州狐会只是带个引见城隍庙的路。
是我不放心淮南路鬼坊的人选和能耐，带着你这个天生记忆力尤其好的小狐妖，备个万一。
——城隍庙也邀请了‘五通会’去鉴宝，他们那边也有自己的鬼坊。那么多年，我十分清楚，五通会鬼坊的强悍实力。
鉴宝这件小事，也关乎到我们宿州狐会和南城那帮‘五通会’在城隍庙的分量，我们绝不能输了阵仗。
我担心我们的鬼坊轻敌，落了下风，堕了狐会威名。”
黄博士提到的那个“五通会”，就是与在人间狐会势均力敌，咄咄逼人的对家。
修齐让镜瞳搜索一下她的异世大宋数据库，已知的“五通会”信息马上集成了出来，
“‘五通会’是整个人间大宋王朝南方最活跃的异人社团，是‘通天大圣’五兄妹创建，传说这五位神明的道法不下于我们狐族的泰山娘娘。
五通会下面也辖有无数的商团、帮派、香会。
十年前起，五通会从南方向北方进取，如今和我们狐会在淮南路相持，宿州是两边拉锯的重心，都想把对面挤出去。”
意识光幕，镜瞳的宿州地图里，也把狐会占据的地盘，暗中控股的商铺、货栈、码头之外的阴影区，附上了“五通会”的新标注。
宿州城的赌场、妓馆、另一半的商铺店家，从东南往汴京去的一半漕船，都是城南的五通会明里暗里掌控的。
这怕也是涂容狐首放着淮南路最富庶，最重要的扬州、楚州、寿州、庐州等大城不待，而偏要在宿州城开这家良心当铺，安营扎寨的根本原因。
涂容得为淮南狐会守着宿州不失。
在风平浪静的宿州水面下，是狐会和五通会的动态平衡，宿州城隍庙是监督两边斗而不破的官方裁判。
——那么，小小鉴宝之后是狐会和五通会在宿州城隍庙的竞争，的确是修齐露脸的难得机会。
修齐问，
“狐会鬼坊派出了什么高手，让您老不安心。”
黄博士哼了哼，
“淮南狐会鬼坊新晋的伙计，‘丁达三’。
鬼坊那边说他的‘水镜术’运用得出神入化，足够应付。
我看是因为丁达三的叔父‘晓月’是淮南路的副狐首，鬼坊特地要丁达三一战成名，卖晓月的人情！”
——敢情无论黄博士和修齐都是配角，丁达三才是鬼坊力捧的主角，他也得了水镜术？！
他们还要力保丁达三这个内定主角不被反派五通会抢了风头。
“主人，我是最好的鉴宝大师，不能让你成为舞台中央的角色，我们该拒绝捧场。”意识里，小镜子气嘟嘟道。
“好了，好了。万一我们是去看一场丁达三出洋相的好戏呢？”
意识里，修齐安慰小镜子道。
“黄博士，我一定从狐会大局出发，绝对服从你的指挥，心平气和配合鬼坊，配合丁达三。”
修齐平静道。
过去有禁足令，有己三哥提防邪魔的告诫，他轻易不脱离狐会的安全区，不太了解狐会外的人间。
现在去看看狐会也要低头的里世界官府城隍庙，看看狐会的对头五通会的风采也是很好的。
修齐要进一步发展，也得了解官府和对家。
至于丁达三，呵呵，修齐当然是踊跃配合，但绝不相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