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整个奉天殿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铁路!
贯通欧罗巴的铁路!
如果说海军征服海洋带来的是财富的震撼,欧罗巴的广袤带来的是版图的眩晕,
那么这条即将横贯东西的钢铁大道,
带来的就是一种超越时代的、足以重塑世界格局的磅礴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军队和物资,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投送到万里之外!
意味着中央政令可以朝发夕至,对遥远边疆的控制力将达到空前的程度!
意味着东西方的交流,将变得如同串门般便捷!
意味着整个已知世界,将被这条钢铁脉络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而核心,就是大明!
汤和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胡子都在颤抖,
他指着朱标,又看看朱元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爆出一声粗豪的惊呼:
“俺的个亲娘哎!铁路……能通到泰西去了?!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间能有的道吗?!”
他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徐达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缓解胸腔的憋闷,
声音沙哑:“陛下……这……这铁路一成,万里之遥,旦夕可至……
这……这疆域治理,将与古时全然不同矣!
这……这是改天换地啊!”
冯胜和傅友德这两位老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和一丝……后怕?
若是当年北伐时有这等利器,那仗得打成什么样子?
李善长身子晃了晃,幸好被身后的刘伯温扶住。
他颤声道:“老臣……老臣本以为,海外版图数倍于中原,已是非同小可。
如今这铁路……这是要将这数倍之土,真正化为一体啊!
这赋税、这移民、这兵员调度……天啊!”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庞大的管理工程。
刘伯温相对镇定些,但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陛下!此路若成,非仅交通之利,实乃王霸之基!
控扼此路,则寰宇在握!
然,其耗费之巨,工程之艰,亦必空前!
太子殿下所言移民、驻军、选官之策,需再加倍重视,加速推行方可匹配!”
龙椅上,朱元璋已经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在丹陛上来回疾走了几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停下,望向殿外,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重重宫墙,
看到了那条正在西方大陆上不断延伸的钢铁巨龙。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才是咱大明该有的气魄!
陆上有铁龙驰骋万里,海上有艨艟威加四海!
版图之广,亘古未有!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在殿宇间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豪情与满足。
然而,笑声过后,朱元璋看着下面那群激动、震撼、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老臣,
尤其是徐达、汤和等人脸上那尚未褪去的疲惫,
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他坐回龙椅,拍了拍胸口,用一种半真半假、带着浓浓调侃的语气大声说道: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常茂、徐辉祖、刘涟这帮小兔崽子!
还有工部兵部那些家伙!他们这是要干啥?
啊?打下那么大的海外地盘,比咱中原老家大出去几十倍!
还要修那通天彻地的铁路!
这是诚心不想让咱这帮老家伙安生啊!”
他指着徐达、汤和等人,痛心疾首状:“天德!鼎臣!
你们说说!这要是搁在半月多前,咱还没想通,
没搞那个劳什子参议团,还让你们跟现在一样,钉死在衙门里处理这些破事……
就凭咱们这几把老骨头,经得住这么折腾吗?啊?”
“海军打下的地盘要派人去管吧?
欧罗巴那么大地方要设官立府吧?
几万里长的铁路要调度钱粮民夫吧?
我的老天爷!
光是想想这些事,咱这脑仁儿就嗡嗡的!
这不得活活把咱们这帮老家伙给累死啊?!”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后怕不已:
“这帮小崽子!他们是开疆拓土立功心切了!
可也不能不管他们老子的死活啊!
幸好!幸好咱有先见之明!
搞了参议团!
不然,就今天听到的这些消息,
咱看咱们几个,至少得有一半得当场累趴在这金銮殿上!”
他这番“控诉”般的调侃,先是让众臣一愣,随即,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对啊!
徐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有些酸软的腰,想起海上颠簸的滋味,
又想想如果现在,还要他统筹规划欧罗巴的驻防和铁路沿线的兵力部署……
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汤和拍着大腿,后怕地嚷嚷:“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您要不说,老臣还没琢磨过味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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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小兔崽子!这是要上天啊!
弄出这么大摊子事!
这要是还让老臣去管军需调度,安排西域到泰西一路的卫所……娘嘞!
老臣这把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李善长也抚着胸口,苦笑道:“老臣方才还在盘算欧罗巴的赋税该如何制定,人口田亩如何清查……
这……这千头万绪,想想就令人头晕目眩。
若非陛下体恤,设立参议团,让老臣得以超脱琐务,
只怕……只怕真如陛下所言,要鞠躬尽瘁于此了。”
冯胜、傅友德等人也纷纷附和,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就是嘛!”
朱元璋两手一摊,表情夸张,
“所以咱说,成立参议团,不是撂挑子,是保全咱们这帮老兄弟的革命本钱!
让年轻人去冲锋陷阵,去打理那些繁琐事务,咱们呢,
就稳稳当当地坐在后面,给他们掌掌舵,把把关,
偶尔兴致来了,坐着这舒服的铁船、火车,去咱们新打下来的地盘上瞧个新鲜!
这日子,它不香吗?”
他环视一圈心有余悸又满脸庆幸的老臣,嘿嘿一笑:
“现在知道咱的好了吧?
要不是咱提前给你们找了条退路,就凭今天这消息,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年过年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混杂着后怕、庆幸和轻松的笑声。
刚才因为惊人捷报带来的巨大压力感,竟被朱元璋这番插科打诨巧妙化解,
转而变成了一种“幸好我们解脱了”的集体庆幸。
朱标站在下面,看着父皇和老臣们这番互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父皇此举,既肯定了年轻臣子的功绩,安抚了老臣的情绪,
更是用最生动的方式,证明了设立参议团的必要性和正确性,一举多得。
待笑声稍歇,朱元璋神色一正,朗声道:
“好了!玩笑归玩笑!标儿!”
“儿臣在!”
“海军拓土,功在千秋!
铁路贯通,利在万代!
欧罗巴平定,更是泽被苍生!
所有有功将士、官员,着吏部、兵部从优议功叙赏!
阵亡者厚恤其家!
所需钱粮物资,户部优先保障,不得有误!”
“儿臣遵旨!”
“至于后续治理,”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朱标和李祺等年轻官员身上,
“就按太子方才所议,大胆去做!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务必使新附之民,尽沐王化,使我大明疆土,固若金汤!”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群臣轰然应诺,声震殿瓦。
朝会在一片激昂与些许滑稽的气氛中结束。
退出奉天殿时,徐达、汤和等老臣走在最后,
望着走在前方、步履沉稳的太子朱标和李祺等年轻官员的背影,几人相视苦笑,轻轻摇头。
汤和压低声音,对徐达道:“天德兄,我现在是真服了。
陛下这参议团,搞得好啊!
再晚几天,等这帮小子的战报雪片般飞来
,咱哥几个,怕是真的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喽!”
徐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老喽,不服老不行。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
咱们……就安心在后面,看着他们折腾吧。
偶尔,给他们敲敲边鼓,足矣。”
阳光下,一群老人的身影,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缓缓走向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