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朱元璋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轻轻放下朱笔,直起身,长长地、似乎卸下了万钧重担般,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卷墨迹未干的圣旨,却没有立刻宣读,
而是用双手将其捧起,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最后定格在朱标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的、带着些许释然、些许顽皮的笑容。
“标儿,”
朱元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上前来接旨。”
朱标心中剧震,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撩衣跪倒,声音微颤:
“儿臣……朱标接旨。”
朱元璋没有立刻将圣旨给他,而是捧着它,
如同捧着一件极其珍贵又无比沉重的东西,
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老了。”
短短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
“以前不服老,总觉得还能再干他个几十年。
可这回出去转了半年,回来又折腾了这一个多月,咱算是看明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腰腿:
“这身子骨,是真不比当年了。
批阅奏章到深夜,第二天起来就腰酸背疼。
再看看你们这帮小年轻,尤其是标儿你,
精力旺盛得跟头小牛犊似的,处理政务条条是道,比咱想得还周全。”
他目光转向徐达、李善长等老臣:
“还有你们这帮老家伙,一个个的,也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坐个船能吐半死,处理点事儿就喊累。
咱之前搞那个参议团,你们心里头,怕是还觉得咱是体恤你们,对吧?”
徐达等人闻言,面露惭色,纷纷躬身。
朱元璋却摆摆手:“别不好意思。咱是体恤你们,更是体恤咱自己!”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有几分深意:
“你们想想,这大明江山,现在有多大?
啊?原本咱觉得,统一中原,收复燕云,经略辽东、西域、云南,就够大了。
好家伙!结果呢?
祺儿、标儿、老四、常茂、徐辉祖那帮小兔崽子,
在海上又给咱弄回来几十个中原大的地盘!
刘涟在欧罗巴,平定的地方比咱老家大出去好几倍!
这还不算完,工部兵部那帮家伙,还要修那通天彻地的铁路,
要把这大到没边儿的疆土全都用铁轨连起来!”
他越说声音越高,带着一种夸张的“后怕”:“我的个老天爷!
你们说说,就凭咱现在这老胳膊老腿,还有你们这帮老家伙,能管得过来吗?
啊?等那铁路真修通了,欧罗巴、天竺那边有点啥事,奏章坐着火车几天就能送到北平!
那政务得繁忙成啥样?工作量得比现在多出多少倍?
那不得活活把咱……还有你们,都给累死啊?!”
他这番看似抱怨实则充满远见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陷入深思。
是啊,现在的政务已经如此繁重,待到那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海外疆域真正与中枢紧密连接起来时,
那治理的难度和强度,简直是几何级数的增长!
那确实不是寻常人力所能承受的。
朱元璋看着众人恍然又后怕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所以啊,咱想了很久。这皇帝的位子,不好坐。
尤其是以后的大明皇帝,更不好坐。
需要的是精力、是魄力、是能接受新事物的脑子。
咱朱重八,打下了这江山,开创了这局面,算是完成了咱的使命。”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朱标身上,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标儿,你这半年监国,做得很好。
爹都看在眼里。你比爹更沉稳,更有耐心,也更懂得如何治理这越来越庞大的帝国。
这江山,交到你手里,爹放心。”
“爹……”
朱标猛地抬头,眼中已泛起泪光,他似乎已经猜到父皇要做什么了。
朱元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将那卷圣旨郑重地放入朱标手中,沉声道:
“朱标,接旨!”
朱标双手颤抖地接过圣旨,触手那未干的墨迹,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朱元璋退后一步,朗声道:
“念!大声念出来!让满朝文武都听听!”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中的湿意,
展开圣旨,用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布衣起兵,提三尺剑,荡涤群雄,统一寰宇,即位十有七载,夙兴夜寐,未尝一日暇逸。
然,天命有归,春秋渐高,精力日损。”
“皇太子标,仁孝聪慧,英武类朕,监国以来,朝纲整肃,政务娴熟,深孚朕望,亦得臣民拥戴。”
“今四海虽安,然疆域日扩,万里之外,皆有王土。
治理之艰,百倍于昔。
非年富力强、锐意进取者,不足以承此重任。”
“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朕决意效仿古之尧舜,禅位于太子标。”
“兹命钦天监择吉日,举行禅位大典。朕退居太上皇,移居南宫,颐养天年。”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诏书念完,整个奉天殿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禅位?!
太上皇?!
所有人都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椅前的朱元璋,又看看跪在地上、手持诏书、同样一脸震惊的朱标。
这……这太突然了!
自古帝王,除非万不得已,谁肯在生前让出皇位?
更何况是洪武大帝这样一位雄才大略、权欲极强的开国君主!
徐达、汤和等老臣浑身剧震,几乎要站立不稳。
李善长、刘伯温等文臣更是目瞪口呆,脑中一片空白。
然而,细细回想朱元璋方才那番话,回想这一个月来的权力交接,
回想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海外疆域和未来的政务压力……这一切,似乎又都在情理之中!
陛下……这是真的想通了!
他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豁达与智慧,选择在最辉煌的时刻,为了帝国的未来,主动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