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来人已除去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深刻却目光清澈如青年人的面庞,看年纪约在五六十岁之间,但气质沉静悠远,难以捉摸。他见安若欢进来,起身,以手抚胸,行了一个古怪而郑重的礼节,开口竟是一口略带异域腔调、却颇为流利的中原官话:“冒昧来访,扰了安先生清静。在下……可算是旱海‘旅者’一员。先生可称我‘岩叟’。”
“岩叟先生远来辛苦。”安若欢还礼,示意对方坐下,“不知先生此来,是代表‘守望者’,还是……”
“守望者?”岩叟微微摇头,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们只是‘旅者’,行走、观察、记录,偶尔……提醒。不‘守望’任何一方,只‘观看’这片大地本身的呼吸与脉动。”
安若欢心念电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并非“守护者”那般有明确立场或职责,更像是中立的观察员或研究者。“那先生此次前来,是看到了什么需要‘提醒’之事?”
岩叟神色一正:“旱海深处的‘旧枢’正在被强行启动,其方式粗暴,引动的‘地脉潮汐’紊乱且充满破坏性,已开始影响周边。这与‘古法’中‘顺应疏导’之理背道而驰。我们观测到,启动者使用的‘灵钥’与部分手法,源自早已失传、且被判定为‘危险失衡’的《御星律》残篇。其目的,恐怕并非他们自称的‘梳理灵脉’,而是想以旱海‘枢眼’为杠杆,撬动更大范围的地脉能量流向,达成某种……重塑。”
“《御星律》?重塑?”安若欢抓住了关键,“先生可知,这《御星律》与‘万灵殿’是何关系?他们想重塑什么?”
“《御星律》乃上古星象地脉之学的偏锋一支,强调以人力意志强行引导甚至‘规划’地脉,曾造成过大灾祸,故而被先贤摒弃封存。‘万灵殿’……算是其后世拾遗者之一,然得其形未必得其神,更添入了许多妄念与贪欲。”岩叟缓缓道,“至于重塑什么……我们观测到,‘枢眼’启动的能量流向,隐隐指向中原几个特定的、‘古约’纠缠最深的节点。他们或许想,引爆或极大强化这些节点的‘古约’之力,利用其爆发时的混乱与能量,再以《御星律》之法引导,尝试‘冲刷’或‘重塑’这片大地的核心地脉格局。风险极大,一旦失控,半个天下恐生灵涂炭。”
安若欢倒吸一口凉气。这野心,比预想的还要疯狂百倍!以引爆“古约”为代价,进行一场豪赌式的“地脉重塑”!
“先生既知如此,为何不阻止?以‘旅者’之能,应非难事。”安若欢目光锐利地看着对方。
岩叟苦笑:“我们只是‘旅者’,非卫道士,更非裁决者。我们的原则,是尽可能不直接干预大地自身的演变进程,除非……其将导致不可逆的、毁灭性的失衡。目前,还不到我们判断必须直接出手的程度。而且,启动‘枢眼’者,亦是大地上生灵的一部分,其行为,从某种角度看,也是大地‘呼吸’的一种体现,虽则……是病态的喘息。”
他顿了顿,看着安若欢:“我们来,是‘提醒’。因为我们看到,这片土地上,出现了另一股力量,正在尝试以更温和、更符合古老‘共生’智慧的方式,去理解、安抚那些‘古约’。长白山的‘归源安灵’,西南的《地母书》,皆是此道。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丝不同的可能。或许,不需要毁灭性的‘重塑’,也能找到出路。”
安若欢心中明了。‘旅者’是在观察,也是在选择。他们看到了“万灵殿”的危险,也看到了大炎朝廷正在探索的“疏导”之路。他们此来,既是预警,也是一种隐晦的认可与期待。
“多谢先生坦言相告。”安若欢郑重道,“未知先生,除了预警,可能提供更具体的帮助?比如,如何干扰或延缓‘枢眼’启动?亦或,《御星律》的弱点为何?”
岩叟沉吟片刻,道:“‘枢眼’启动需持续的能量灌注与精确的星象对应。干扰其能量来源,或扰乱其对应的局部星力场,可延缓甚至中断其进程。至于《御星律》……其法倚仗对星辰之力的精密计算与引导,最忌‘混沌’与‘意外’。无法预测的、源自大地本身的无序脉动,或强烈的情感信念共鸣,都可能干扰其术法效果。”他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灰白色石头,放在桌上,“此乃‘共鸣石’,对地脉异常波动极为敏感,或许能助你们定位‘枢眼’能量汇聚的核心点。我能做的,仅止于此。剩下的路,需你们自己走。”
说完,岩叟起身,再次行礼:“话已带到,石已留下。望安先生珍重,亦望这片土地,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之道。”不待安若欢再多挽留,他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安若欢拿起那块“共鸣石”,触手微温,内里有极细微的韵律感,仿佛在应和着什么。他明白,这是“旅者”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帮助了。他们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四月底,春深似海。北境小院书房内,安若欢神容沉静,伏案疾书。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推演与整合,一份名为《应时安脉疏》的万言方略终于完稿。疏中,他将当前危局与应对之策条分缕析:
首论“枢眼之危”。指出旱海“西极枢眼”已成燃眉之急,其强行启动将引动连锁地脉灾变,并为“万灵殿”后续疯狂计划提供杠杆。应对之策上策为“扰断”:建议朝廷集结精锐,以“旅者”所赠“共鸣石”为引,结合陆其琛对旱海地形的熟悉,寻找“枢眼”核心能量节点,以《地母书》所载“微调”理念配合工部火药、磁石等物,进行精准干扰或部分破坏,不求彻底摧毁,但求打乱其启动节奏,延缓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