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雨。
老人躺在躺椅上,手中拿着蒲扇,不知道什么时候,修为堪称通天的老人沉沉睡去。
这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是很惊奇的。
特别是对于他这个境界的修行者来说。
宋秋在梦中回到了两百多年前。
那时候。
他在修行上遇见了一些阻碍。
为了破除这些阻碍,他决定开始红尘炼心。
他在世间游历了很久。
但是依旧无法破除这种心境上的阻碍。
于是他去请教了一个高人。
那个高人点拨了他。
是情之一字。
宋秋年轻时。
也曾爱慕过一个年轻的姑娘。
那是一个宗门的天之骄子。
但是那时候宋秋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没进入宋家修行。
他是一个私生子。
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是那代宋家家主的私生子。
他和那个女子没什么交集。
但是他却永远记得那个女子。
那样的风华正茂,那样的耀眼。
那是他心中永远记得的美好。
但是宋秋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他在沉思之后,坚定的认为人世间的一切情欲,都是修行的绊脚石。
是需要放下的。
这没有错的。
确实是要放下。
但是问题是,宋秋都未曾拿起过,如何放下。
这便是他修行的阻碍。
那个女子宋秋再没见过。
只是昙花一现。
而且已经过去了很多年,那个女子还在不在也说不定了。
宋秋不是什么痴人。
他很快就做了决定。
他要入红尘。
他要娶一个女人。
娶一个凡人的女人。
那时候宋秋很有天赋,是那个时代的出了名的天才。
又是宋家家主的儿子。
他可以随便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一个和他一样的修行者。
但是他没有。
他就是要娶一个凡人的女子。
因为对于那时候心高气傲的宋秋来说,一切情欲都是要斩却的绊脚石。
一个能活很久的道侣,会浪费他的太多精力。
不如娶一个凡人女子。
他要看她的悲欢离合。
看她的生老病死。
看她的爱恨。
这对于宋秋来说是一场观道。
他会亲自入场,来一场视镜问道。
他很快选到了他要的人选。
那是宋家治下一个小村庄的一户人家的女儿。
他们家没有一寸土地。
家里的男主人还早年间被人打断了脊柱瘫痪了。
家里的老人更是在当年的冬天因为没有东西吃而饿死了。
这是一个身处在地狱的家庭。
但是这一年冬天。
宋秋来了。
他没有什么废话。
直接道:“我想娶你。”
“你愿不愿意?”
这个女人并不好看。
而宋秋之所以选她。
不过是一次游历的时候,见过她一面罢了。
那个女人不知道对面这个俊美公子的来历。
但是看着身后那陪着小心的,平时高高在上的里正大人。
她明白这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大人物。
她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
宋秋治好了那个男人。
还给了那户人家很多钱。
一辈子的都用不完的。
那天晚上。
女人的父母沉默良久。
他们觉得这不对。
因为他们的女儿是配不上宋家的神仙的。
他们很害怕。
他们觉得仙人不是要娶他们的孩子,而是要买他们的孩子。
他们担心。
被买去的孩子就不是人了。
那是仙人啊。
但是他们没有办法。
并非是贪图仙师给的钱。
而是他们没法反抗。
仙师,就是天!
女人最后笑着告诉他们。
说以后会回来看他们。
女人跟着宋秋来了宋家。
没有任何婚礼。
因为宋家知道。
她的存在,只是宋秋的一次问道。
这是很胡闹的。
但是宋秋的天赋太过于惊艳了。
所以很多时候,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比如带一个凡人的女人回来,说是一场问道。
女人给宋秋生了一个儿子。
宋秋很高兴。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是来破除修行障碍的。
他对那个儿子极尽宠溺。
但是很可惜。
这个孩子没有修行的资质。
修行者的孩子成为修行者的几率要比普通人生下的孩子成为修行者的几率大,但是并不是绝对。
这个孩子就没有修行的资质。
这让宋秋很遗憾。
但是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突然惊醒,他对这个孩子有些过于喜爱了。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好的现象。
这意味着他坚定的‘道’出现了问题。
那女人永远温温婉婉。
哪怕有时候宋秋对她发脾气,她也只会拼命道歉,认错。
只是有时候,会偷偷躲起来哭泣。
宋秋遇见过几次。
每一次。
他都沉默良久。
他想。
她一定很委屈吧。
因为她什么也不是啊。
后来。
宋秋便再没有发过脾气了。
他对那个女人很好。
因为他想,不过是一百年而已。
不如就浪费些时间算了。
那个女人很快就老了。
因为一百年真的很快。
快到好像只是一眨眼。
她垂垂老矣。
宋秋坐在床边。
他心中有些解脱。
要结束了。
但是鬼使神差的。
他问了一句。
“你恨我吗?”
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女人神色温柔的看着他。
就如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
她轻声道:“在你来之前。”
“我是在地狱里的。”
“我知道你不爱我。”
“但是我很感激你。”
“你把我和我的家人从地狱里拉出来了。”
“我配不上你的。”
“但是我很满足,因为你虽然不爱我,但是却允许我爱了你一辈子!”
“我不恨你,一点都不恨!”
“可我以前老对你发脾气。”宋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那时候。
觉得这个女人好愚昧。
所以没有太多耐心。
一直到他看到这个女人偷偷躲起来哭之后,他才不再如此。
因为他可怜她。
女人苍老的脸上带着些许委屈,她看着宋秋:“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发脾气而哭。”
“我只是委屈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难过你给我的,全都是对你而言一文不值的东西。”
她看着宋秋,那张苍老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让宋秋看不懂的笑容。
她问道。
带着些小心翼翼。
带着些期盼。
“这辈子我很满足。”
“但是我还是很贪心。”
“我下辈子,我还能再遇到你吗?”
她问道。
宋秋沉默了。
他有些茫然。
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啊。
一场对心镜的修补。
怎么演戏的人成了戏里的人。
他是个修道之心很坚定的人啊。
于是他没有回答。
他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句对将死之人的慰藉。
所谓来世。
他哪里找得到。
只是一句话而已。
但是宋秋不知道怎么的。
魔障了。
他没有开口。
他的心里。
似乎有两个宋秋在拔河。
女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失落,一直到最后没了呼吸。
宋秋反应过来之后。
她已经死了。
脸上带着失落。
宋秋沉默了良久。
最终站起来轻声说了一句。
“结束了。”
他如释重负。
宋秋还有个儿子。
但是后来。
他就很少见过这个儿子了。
纵然遇见了。
对方也不过是一脸冷漠的喊一声父亲。
因为那个孩子知道了一些真相。
那个孩子一生未婚未育。
独自一人走完了一生。
最后弥留之际。
他厉声质问容颜依旧的父亲,为什么对母亲没有一丝怜悯。
为什么对已经弥留之际的母亲那么残忍。
她只是要一句话而已啊。
他最后对他道:“去修你的道吧,去修你的长生吧……”
他就这样死了。
雨水落在芭蕉上。
老人睁开了眼睛。
沉默良久。
宋秋其实没有告诉别人。
他曾经尝试过冲击元婴境。
但是失败了。
或者说他怯懦了。
他在‘门’外看了一眼自己的心魔,最终被吓退了。
当年。
若是他给了那个女人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那他便可以给自己一个交代。
只要他给一个承诺。
那他这次炼心之旅,虽然不完美,但是也勉勉强强尚可。
毕竟事事无完美。
很多时候尚可,其实就够了。
但是让他没有。
在那一刻。
他自己与自己来了一场对弈。
最终他输掉了。
这便成了他此后的心魔。
宋秋复盘过。
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的做法没有错。
他只是不够无情。
他以为自己是个无情的人。
但是不是。
他认错自己了。
年幼时的遭遇,让他这一生都在自己与自己互为敌手。
他所谓的无情。
所谓的向道。
不过是为年幼的自己不平罢了。
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其实不是这样的人。
在回到宋家之前。
他和母亲过的日子,也就比那女人家好一点。
他没有直面自己的本心。
他把自己架起来了。
以至于他的心境之上,永远有了那么一丝瑕疵。
他自己骗了自己。
可以说。
宋秋输了。
这场问道。
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想求完美。
可最后。
心境的瑕疵变成了心魔。
也就是那时候起。
宋秋明白自己此生再无机会踏足元婴境。
这便是修行啊。
一个念头。
便前功尽弃了。
此后宋秋。
便一直在寻求心境上的突破。
但是他做不到。
于是他用了另一个方法。
忘!
忘了就好了!
但是没想到,他今天居然做梦了。
梦回了那问道的一百年。
老人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异常的神色。
那是慌乱。
老人手中的蒲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摇动。
他明白。
自己的寿元,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