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夜风卷着操场的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凉意。
卢小嘉站在跑道中央,望着远处昏黄灯火勾勒的营房轮廓,胸腔里的浮躁渐渐散了。
白日酒会上的喧嚣、荣漱仁的委屈、宋曼云的不舍,都随晚风飘远,只剩军务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细碎,是王亚樵的步子。卢小嘉没回头,听得身后人站定,气息匀稳。
“少帅,直系屯兵双方边境后,没有下一步动作。”王亚樵的声音压得很低:“萧耀南的二十五师在安庆城外扎营,每日只派少量骑兵侦查,粮草运输断断续续,看情形是在观望。”
卢小嘉颔首,吴佩孚的心思他猜得透,腹背受敌的局面,让这位秀才大帅不敢贸然动手。
春耕在即,军中粮草短缺,再拖些时日,不用他动手,直系内部自会生乱。
正要开口询问奉军那边的动静,眼角馀光瞥见王亚樵身后还跟着个人。
那人站在阴影里,大半身子被王亚樵挡住,只露出一截粗布短装的袖子,布料磨得发白。
“身后这位是?”卢小嘉侧身转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这一看,脚步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这名年轻人面色微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厚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带着几分拘谨。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炯炯有神,透着股不肯安分的精光。中等身材,站得笔直,却刻意收着肩,显得恭顺。
身上穿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骼膊。
神态谦恭,可那眼神深处藏着的桀骜,像藏在鞘里的刀,掩不住。浑身裹着股江湖气,却又比寻常江湖人多了几分精明。
眼熟。太眼熟了。
卢小嘉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历史碎片翻涌而过。
民国年间,这副模样,这股气质,再加之跟在王亚樵身边……一个名字猛地撞进脑海——戴雨农!
戴老板!日后的军统头子,民国情报系统的无冕之王。
一手创建的军统,在抗战时期搅得日伪鸡犬不宁,也在国内掀起无数血雨腥风。
艹。卢小嘉在心里暗啐一声。
他竟把这号人物给忘了。
历史上,戴雨农早年确实跟过王亚樵,两人都是江山人,算是同乡,早年在沪上江湖厮混时交情不浅。
后来戴雨农投效蒋介石,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反目成仇,最终王亚樵死在戴笠手上。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他。
此时的戴雨农,还不是后来那个呼风唤雨的戴老板,只是王亚樵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弟,跟着斧头帮在沪上讨生活。
怎么办?
是弄死,还是 收为己用?
日后这家伙可是弄死了王亚樵,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
当然了,这家伙能力方面没得说,况且对于那位光头也忠心耿耿,这是他穿越到民国以来第一次产生纠结。
卢小嘉的目光不停的在戴笠身上来回扫。
从他磨得发亮的粗布鞋,到他腰间别着的那把不起眼的短刀,再到他微微垂着却时不时偷瞄过来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戴雨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背悄悄冒了汗。
他站在王亚樵身后,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位少帅的目光带着穿透力,象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什么情况?他最近没犯事啊。
跟着帮主执行任务,次次都小心谨慎,没出半点纰漏。
刚才进来时,他特意缩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怎么被少帅盯上了?
戴雨农心里打鼓,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
如今他还是小人物,面对卢小嘉这种手握重兵的一方枭雄自然是小心谨慎跟胆怯了。
况且他知道卢小嘉的威名,斧头帮能在沪上立足,离不开这位少帅的默许。
这位少帅年纪轻轻,手段却狠辣,连黄金荣那样的人物都敢绑,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
被这样的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由不得他不心虚。
王亚樵也察觉到不对劲。
少帅的目光太过专注,落在戴雨农身上,带着探究,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是厌恶,也不是愤怒,倒象是……惊喜?又不太象。
“少帅,这位是戴雨农,江山同乡,跟着我做事有些时日了。”王亚樵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了挡戴笠,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办事机灵,手脚干净,这次边境侦查的消息,有一部分是他打探来的。”
听到帮助夸奖自己,戴雨农赶紧抬头,对着卢小嘉躬身行礼,声音略显干涩:“属下戴雨农,见过少帅。”
卢小嘉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波澜。
此时的戴雨农,还只是块未经雕琢的朴玉,有野心,有能力,却缺一个机会。
历史上他投效光头,才有了后来的成就。
如今既然让他遇上了,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至于前世这家伙跟王亚樵反目成仇,也是必然,王亚樵瞧不上光头,戴雨农又是光头手下的头号心腹,光头的命令,戴雨农不得不听。
作为穿越者,军统的威力,卢小嘉比谁都清楚。
情报工作,在乱世之中至关重要。
他现在缺的就是这样一支精干的情报队伍,能深入敌营,打探消息,甚至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戴雨农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比培养十个八个普通情报员都管用。
“戴雨农?”卢小嘉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刚才说,边境的消息有一部分是你打探来的?”
戴雨农心头一紧,连忙应声:“是。属下乔装成货郎,混进了直系的营地外围,打探到他们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而且弹药补给也不充足。”
他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地抬起来,与卢小嘉对视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刚才那一眼,他看到少帅的眼神深邃,象是藏着一片深海,让他摸不透。
“胆子不小。”卢小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直系营地戒备森严,你一个人混进去,就不怕被发现?”
“属下有把握。”戴雨农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属下提前打听了直系守军的喜好,带了些烟叶和烧酒,给门口的哨兵送了点,他们就放属下进去了。那些士兵大多是河南来的,思乡心切,属下跟他们聊了些家乡的事,他们就放松了警剔,无意中透露出不少消息。”
王亚樵在一旁补充:“雨农心思缜密,擅长伪装,之前几次打探消息,都是他去的,从没出过差错。”
卢小嘉点点头,心中越发满意。
会察言观色,懂人心,胆子大,还够机灵,这样的人才,确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