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嘉没接话,转身走到地图前。
这张地图复盖了整个神州大地,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军阀的势力范围。
直系吴佩孚占据鄂、豫、,奉系张雨亭盘踞东北,冯玉祥的国民军在西北,西南有唐继尧、刘湘,东南则是他的地盘。
密密麻麻的势力范围,象一块块补丁,拼凑出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
而在地图的边缘,小鬼子、北极熊、英吉利、法兰西的势力范围用虚线标注,像饿狼一样,盯着这块肥肉。
前世的屈辱历史,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淞沪会战,沪上遭难;生灵涂炭。列强环伺,虎视眈眈,没有足够的实力,只能任人宰割。
统一国内,不过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是割据一方,是打造一支能抵御外侮的铁军,是创建一个工业体系完善的国家,是把列强抢走的土地、尊严,一一夺回来。
这些,靠戴雨农的情报,靠宋曼云的财力,都远远不够。
必须有自己的工业基础,有源源不断的枪炮弹药,有千千万万训练有素的士兵。
只有实力够强,才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才能在未来的战争中,护住这片土地。
“叶先生,华东实业银行的新币发行,进展如何?”卢小嘉忽然问道。
卢小嘉的目光从地图上挪开,落在叶企孙身上。
叶企孙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转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叠文档,摊开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还有几张画着不同样式的纸币图案。
“少帅,新币发行的事,难在三处。”叶企孙指着其中一张标注着“纸张配方”的纸,声音沉稳:“第一是钞券用纸。市面上流通的普通纸张,一沾水就烂,用不了多久就会破损,更防不住有心人伪造。
洋人用的钞券纸,掺了棉纤维和亚麻,轫性强,还能做水印防伪。
咱们试过用本地棉花纤维仿制,可比例始终调不好,要么太脆,要么太糙,印出来的图案模糊不清。
我托人去上海的洋行打听,洋人把纸浆配方看得比命还重,根本不卖,只肯卖现成的纸张,价格高得离谱,一张纸要抵十斤大米,咱们要印上亿张,这成本根本扛不住。”
卢小嘉俯身,轻轻碰了碰那张试印的样钞。
纸面粗糙,上面的“华东实业银行”几个字印得歪歪扭扭,确实上不了台面。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示意叶企孙继续。
“第二是印刷设备。”叶企孙又拿起一张标注着“印刷机型号”的纸:“现在沪上的印刷厂,用的都是老式的石印机,印普通书本还行,印钞券差得远。
钞券要套印好几层颜色,还要有暗纹、编号,石印机精度不够,印出来的东西容易串色。
洋人有凹版印刷机,能刻精细的花纹,还能压出水印,可这种机器,洋人明着说不卖,暗地里倒是有洋行愿意牵线,开价是二百万银元一台,还要搭配他们的油墨一起买。
关键是后续的油墨更是无底洞。”
“第三呢?”卢小嘉开口,声音低沉。
“第三是防伪技术。”叶企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算有了好纸好机器,防伪还是个大难题。洋人钞券上有复杂的花纹,还有人象浮雕,咱们的工匠刻不出来。
我找了沪上最好的刻版师傅,姓陈,叫陈福生,祖上三代都是刻版的,手艺在江南数一数二。
他对着洋钞琢磨了半个月,刻出来的花纹还是差了火候,不够精细。
而且钞券上的编号,要一一映射,不能重复,咱们现在靠人工手写,效率太低,一天写不了一千个,要是印上亿张,得写到猴年马月。”
卢小嘉站直身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学员们的训练已经结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擦着汗说着话。
蔚永元正拿着一本战术手册,跟几个学员讲解着什么,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着草图。
“就没有别的法子?”卢小嘉问。
“法子不是没有,就是耗时间。”叶企孙走到他身边:“纸张的事,我让陈福生带着几个徒弟,试着自己摸索配方,用本地的棉花和竹子纤维混合,慢慢试比例,总有一天能试出来。
印刷机的话,沪上有个老机器匠,叫周铁山,以前在江南制造总局待过,会修洋机器,我已经请他来帮忙,看看能不能照着洋机器的样子,自己造一台简易的凹版印刷机。
防伪的花纹,也只能让陈福生慢慢刻,一点点打磨。编号的事,我想着能不能做几个铜模,用机器压印,比手写快些。”
“要多久?”
“最快也要半年。”叶企孙给出准话:“纸张配方至少要试上百次,机器制造也得两三个月,刻版更是精细活,急不得。
半年时间,能把这些都搞定,就算是快的了。
等这些都弄好,咱们就能自己印钞券,不用看洋人的脸色。”
卢小嘉沉默了。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段时间里,直系的威胁还在,军费的缺口还在,华东四省的民生要维持,处处都要花钱。
没有新币,就只能继续用银元,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军阀票券,市场乱得象一锅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王亚樵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少帅,戴雨农那边有消息了。”王亚樵把电报递过来:“他已经混进洛阳,见到了李老栓,摸清了李奎元的作息。李奎元贪财,已经透露出愿意交易的意思,不过要价不低,要五万银元,还要一批西药。”
卢小嘉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戴雨农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上面还标注了李奎元藏着的军事部署文档的位置,在他家的书房暗格里。
“西药的事,让宋曼云去办。”卢小嘉把电报放在桌上:“五万银元,先给他一万定金,等拿到情报,再给剩下的。告诉戴雨农,小心行事,别暴露了。”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宋小姐了。”王亚樵点头,又补充道:“滇黔边境的铜锭运输线打通了,刘显世收了咱们的好处,不敢再截留。第一批铜锭已经在运过来的路上,半个月后就能到马鞍山铁厂。”
“好。”卢小嘉应了一声,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铜锭到位,子弹的产量就能提上去,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叶企孙看着桌上的电报,忽然开口:“少帅,新币发行的事,其实还有个法子能加快些。宋家在沪上有洋行,宋曼云跟不少洋人打过交道,或许她能从洋人那里买到一些钞券纸,哪怕是少量的,先印一批应急,剩下的咱们再慢慢自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