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军校办公楼三楼会议室,长条红木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吊灯光晕。
宋昭衍端坐主位左侧,藏青色马褂浆洗得笔挺,杯里的龙井早已凉透。
他身旁坐着宋曼云,月白色旗袍勾勒出纤细身形,手里攥着个牛皮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秦昭衍坐在对面,一身浅灰色西装,袖口露出镀金怀表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时间。
荣漱仁的父亲荣宗敬也来了,肥硕的身躯把木椅压得咯吱响,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不住往门口瞟。
苏清漪的父亲苏鸿生一袭长衫,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卷,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
叶企孙坐在末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档,正是关于新币发行的各项筹备资料。
王亚樵立在墙角,黑色短衫束在腰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在场众人。
至于其他人,都在忙,很多人没有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卢小嘉推门而入。
没穿军装,换了身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系得整齐,步伐沉稳。众人纷纷起身,齐声问好:“少帅。”
卢小嘉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新币发行一事。叶企孙已将筹备难点告知各位,想必大家都有了初步了解。”
叶企孙应声起身,将桌上的文档分发下去,每份文档主页都印着“华东实业银行新币发行草案”几个黑体字。
“各位请看,这是目前拟定的筹备方案,涉及纸张、印刷、防伪三项内核事宜。
纸张方面,已连络宋小姐协助采购部分洋钞用纸应急;印刷设备,周铁山正在绘制简易凹版印刷机图纸;防伪刻版,陈福生仍在钻研洋钞花纹。”
宋曼云翻开笔记本,补充道:“洋行那边已有回应,愿意出售少量钞券纸,价格比市面普通纸张高十倍,首批最多供应五千令。油墨需搭配购买,暂定价每桶二百银元。”
荣宗敬放下文档,肥厚的手掌在桌上拍了拍:“十倍价格?这洋人是狮子大开口!少帅,依我看,不如再压一压价,荣家在沪上洋行也有些人脉,或许能谈下来。”
“不必。”卢小嘉语气平淡:“应急之用,不必在价格上过多纠缠。后续我们自己能造纸,这部分成本早晚会省回来。”
苏鸿生终于点燃烟卷,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少帅所言极是。只是新币发行后,如何让民众认可?如今市面上军阀票券泛滥,百姓只认银元,怕是难以推行。”
秦昭衍放下怀表,接口道:“景衡以为,可先从军政系统推行。华东四省的军饷、公职人员俸禄,全部改用新币发放。再联合各大商会,要求商户接受新币交易,给予一定税收优惠。久而久之,民众自然会认可。”
秦昭衍心思向来缜密,一番话条理清淅。
宋昭衍点头附和,沉声道:“明轩赞同景衡之见。宋家旗下的商铺、洋行,可率先全面接受新币。另外,新币需与银元挂钩,规定一元新币兑换一枚银元,保证新币的购买力,百姓才会放心持有。”
卢小嘉微微颔首,对两人的提议表示认可。
“军政系统先行,商会跟进,银元挂钩,这三条都要落实。除此之外,新币的面值和样式,也需定下来。”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都集中过来。
叶企孙上前一步,递上几张草图:“这是初步拟定的面值方案,分为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五种,最大面值一百元。样式参考了洋钞,正面印华东实业银行字样,背面印沪上外滩景象。”
卢小嘉拿起草图,看了两眼便放下,眉头微蹙:“面值太少,不够精细。要加之面值一毛、两毛、五毛、两元。”他顿了顿,补充道:“全套面值从一毛到一百元,共九种,复盖日常交易和大额支付。”
叶企孙连忙记下,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是,少帅。一毛、两毛、五毛、一元、两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共九种面值。”
荣宗敬搓了搓手,问道:“少帅,小面值的新币,印刷成本可不低。一毛、两毛的,纸张和油墨成本快赶上面值了,是不是有些不划算?”
“划算。”卢小嘉语气笃定:“小面值新币用于日常零星交易,百姓用得顺手,才会更快接受新币。成本问题,后续批量生产后自然会降下来。”
荣宗敬不再多言,只是心里暗叹,这位少帅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反正军费、印刷费都是少帅牵头,他只需跟着配合便是。
宋曼云抬头问道:“少帅,样式方面,除了正面的银行字样和背面的外滩景象,还需添加哪些元素?比如花纹、暗记之类的防伪标识。”
众人都看向卢小嘉,等着他定夺。
新币样式关乎银行信誉,也关乎华东的脸面,必须庄重得体。
宋昭衍甚至已经在心里构思,或许可以印上孔子像,或是像征五谷丰登的图案,既传统又寓意吉祥。
秦昭衍则觉得,印上火车、轮船之类的实业图案,更能体现华东振兴实业的理念。
卢小嘉指尖轻点桌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正面不要印银行字样,也不要印别的图案。”
众人一愣,宋昭衍忍不住问道:“少帅,那正面印什么?总不能空着吧?”
“印我的头像。”
短短五个字,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会议室的宁静。
宋曼云握着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秦昭衍刚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水差点洒出来。
荣宗敬脸上的笑容僵住,肥硕的脸颊微微抽动。
苏鸿生吸了一半的烟卷掉在长衫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叶企孙低头看着文档,耳朵却竖得笔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亚樵依旧立在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几声学员训练的呐喊,断断续续,却更衬得室内气氛诡异。
宋昭衍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少帅,您说……印您的头像?”
他生怕自己理解错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没错。”卢小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正面印我的头像,清淅些。背面印祖国的大好河山标志性景象,一元以下印军校校门,一元到十元印沪上外滩,五十元和一百元印金陵长江大桥遗址。”
秦昭衍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心里翻江倒海。
印头像?
这可不是小事。
纵观古今,只有帝王才会把自己的头像印在货币上。
如今虽是乱世,各路军阀割据,但也没听说哪个军阀敢把自己的头像印在货币上。
这位少帅,是不是太……自恋了点?
他心里腹诽,嘴上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卢小嘉手握十万雄兵,掌控华东四省,说一不二。
别说印头像,就算是把新币印成花里胡哨的样子,他们这些人也只能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