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公馆的议事厅里,卢小嘉坐在主位,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扫过下方站着的几人。
王亚樵一身玄色短衫,肩背绷得笔直,黝黑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看向门口方向时,眉峰拧成了疙瘩。
叶企孙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忧虑。
宋曼云站在一侧,月白色旗袍的下摆垂得笔直,手里攥着华东实业银行的资金调配清单,视线落在卢小嘉身上,又飞快移开,落在地面的青砖缝隙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沉稳,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阴鸷。
戴雨农推门而入,一身藏青中山装熨帖平整,领口系得严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刚从情报处过来,靴底还沾着些微尘土,脸上带着程式化的躬敬,眼神却象淬了冰的钢针,扫过众人时,没半分温度。
“少帅,李奎元那边审出些新东西。”戴雨农走到厅中,递上一份泛黄的纸页:“吴佩孚近期要在洛阳举办军事推演,参与的都是直系内核将领,靳云鹗会亲自督阵。
另外,张敬尧在北平还有个秘密库房,藏着不少鸦片和军火,钥匙在他贴身护卫手里。”
卢小嘉抬手,宋曼云上前一步,接过纸页呈上去。
王亚樵看了看戴雨农,喉结动了动,沉声道:“李奎元伤势未愈,这般审讯,怕是撑不了多久。若是死了,后续再想挖吴佩孚的消息,可就难了。”
戴雨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帮主放心,我有分寸。只是些皮肉之苦,还死不了。想要情报,哪有不付代价的?”
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带着血腥气:“那些藏着的秘密,不扒掉几层皮,他不会老实说。”
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后,戴雨农刻意疏远众人,哪怕第领他入门的王亚樵。
之前王亚樵对他很是信任,可戴雨农清楚,一旦坐上这个位置,不能跟任何人走得近,只能服务于少帅。
不然有可能是害了对方。
叶企孙眉头皱得更紧:“戴处长,审讯之道,未必只有酷刑。这般行事,若是传出去,恐让外界非议华东行事无度,有损少帅声誉。”
“叶先生多虑了。”戴雨农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情报处的事,自然有保密的法子。那些不该传出去的话,不会有人活着说出去。”
这话像块冰,扔进了原本就沉闷的空气里。
王亚樵的脸色沉了下来,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
他出身江湖,讲究的是光明磊落,哪怕对敌,也不屑用这般阴狠手段。
戴雨农如今的模样,让他打心底里反感,那股子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阴森,比租界里的鬼屋还要让人不适。
宋曼云垂着眼,没说话。
她何尝不反感戴雨农的行事?
上次私刻印章、贿赂皮埃尔,已是游走在规矩边缘,如今掌了情报处,更是肆无忌惮。
可她心里清楚,卢小嘉要的不是循规蹈矩,是实实在在的情报,是能扫清障碍的利刃。
戴雨农,就是那把最锋利也最阴暗的刀。
有些活,总要有人去做。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刺杀,那些血腥的审讯,她做不来,王亚樵不屑做,叶企孙更不懂做。
唯有戴雨农,能面不改色地将这些肮脏事一一办妥。
这就是乱世。
想要站着赢,就得有人跪着做那些不光彩的事。
宋曼云自幼见惯了尔虞我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底的不适却半点没少。
卢小嘉看完纸上的内容,将纸页放在桌上:“洛阳军事推演的消息,让情报处盯紧。张敬尧的秘密库房,派两个人把东西取回来,军火入库,鸦片销毁。”
“是。”戴雨农应声,目光扫过王亚樵:“帮主麾下弟兄勇猛,不知能否借两人一用?”
王亚樵脸色更沉,刚要开口拒绝,卢小嘉已先一步说道:“让赵虎、孙豹跟着去,他们本就是情报处的人,配合起来更顺手。”
戴雨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待戴雨农离开,议事厅里的沉闷才稍稍散去。
王亚樵吐了口气,沉声道:“少帅,戴雨农这般行事,怕是会坏了咱们的规矩。斧头帮的弟兄,讲究的是忠义二字,这般阴私手段,传出去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规矩是用来定人心的,不是用来捆住自己手脚的。”卢小嘉语气平淡:“华东要立足,要发展,不能只有光明磊落的一面。有些阴影,总得有人去驱散,哪怕驱散阴影的人,本身就站在阴影里。”
叶企孙叹了口气:“少帅所言,属性明白。只是戴雨农此人,野心太大,手段又狠辣无度,若是不加约束,日后怕是会成为心腹之患。情报处权力渐大,若是他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权力,是我给的。”卢小嘉抬眼,目光锐利:“能给他,自然也能收回来。情报处的经费、人员,都在华东实业银行掌控之下,他翻不出什么浪。”
宋曼云心头一动。
卢小嘉这话,既是说给王亚樵和叶企孙听,也是在提醒她。
华东实业银行副行长的职位,看似是信任,实则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情报处的命脉捏在她手里,这便是卢小嘉对戴雨农的约束之一。
她忽然明白小嘉为什么要委任她这个位置了。
银行的资金调配、账户管理,皆由她分管,连情报处的经费拨付,都需要她签字批准。
旁人都说她好福气,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是少帅跟前的红人。
只有宋曼云自己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职位再高,权力再大,于她而言,都不及卢小嘉一句温和的吩咐,不及他偶尔投来的一瞥。
她想要的,是能更靠近他一些,能为他多分担一些,能让他在忙碌之馀,回头便能看到她。
这份心思,像颗种子,自那场豪赌之后便落了根,如今已悄悄发了芽,缠绕在她心中,让她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议事结束,王亚樵和叶企孙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