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更紧了,梧桐叶的沙沙声里,似乎都带着几分凝重。
宋曼云说的这些,卢小嘉并非没有考量,只是他比宋曼云看得更透彻,也更清楚乱世之中,想要真正立足,就不能有半分退缩。
他拿起桌上的铜制军牌,军牌的冰凉通过指尖传来,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淅:“曼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这些地主乡绅就象附在华东身上的毒瘤,早晚会成为心腹大患。
现在我们兵强马壮,民心初聚,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要是等他们跟直系、奉系的联系更紧密,或者我们内部出现动荡,到时候再想动他们,只会更难。”
“可……”宋曼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卢小嘉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担心风险,但风险与机遇并存。”卢小嘉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我们推行土改,不是要把所有地主乡绅都赶尽杀绝。
对于那些愿意主动交出多馀土地的,我们可以给予补偿,让他们转行经商,或者进入官府任职。
只有那些顽固抵抗、勾结外敌的,才会严惩不贷。
这样一来,就能分化他们的势力,减少阻力。”
他走到宋曼云面前,语气郑重:“而且,百姓对土地的渴望,远超你的想象。
只要我们能让他们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就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
到时候,就算有地主乡绅煽动闹事,也不会有人响应。
相反,他们只会感激我们,拥护我们。”
神州百姓最看重的,莫过于土地。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根,任谁也改不了。
宋曼云看着卢小嘉眼中的坚定,心里清楚,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没有用。
她跟着卢小嘉这么久,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只是想到那些地主乡绅的能量,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既然您已经决定,那我就按照您的吩咐去准备。”宋曼云深吸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担忧,语气变得躬敬而坚定:“我会立刻组织人手,拟定详细的土改方案,明确土地征收、分配的细则,还有对地主乡绅的补偿政策。
另外,我也会让各地的官员提前做好宣传工作,让百姓知道我们的政策,争取他们的支持。”
卢小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辛苦你了。
土改方案一定要细致周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补偿政策要合理,既要让地主乡绅有退路,又不能损害百姓的利益。
宣传工作也要做到位,让每一个百姓都知道,我们推行土改,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是,我明白。”宋曼云应道,转身准备离开书房。
“曼云。”卢小嘉突然叫住了她。
宋曼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让戴雨农密切关注各地地主乡绅的动向。”卢小嘉的声音沉了下来:“一旦发现他们有联合抵制、勾结外敌的迹象,立刻汇报,我会亲自处理。
另外,让军队也做好准备,随时待命,要是出现叛乱,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镇压下去。”
“我会转告戴雨农和各位师长。”宋曼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卢小嘉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眼神深邃。
推行土改,必然会引发一场风波,甚至可能让华东陷入动荡。
但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缩。
乱世之中,想要逐鹿天下,就必须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只有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得到他们的拥护,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才能在这混乱的局势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拿起桌上的兵力卷宗,翻到第一师、第二师的兵力部署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些地主乡绅要是识相,乖乖配合,自然能保全自身。
要是敢螳臂当车,他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华东军的厉害。
夜色渐深,沪上的灯火依旧明亮。
但卢小嘉知道,一场席卷华东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就是这场风暴的发起者,也是这场风暴的掌控者。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会勇往直前,绝不回头。
……
……
三日后,华东政务委员会发布告示,措辞直白,字字千钧:凡华东境内,地主占有土地超过百亩者,超出部分由政府征收,分配给无地、少地的佃户;土地不足百亩者,免征田赋三年;私藏武装、抗拒土改者,军法处置。
告示末尾,盖着卢小嘉的私章和华东政务委员会的大红印。
告示一贴出,整个华东都炸了锅。
苏北东台县,张家庄的张老财家,客厅里烟雾缭绕。
张老财本名张启山,是东台县有名的大地主,占有良田两千多亩,家里私藏着二十多条枪,豢养着十几个打手。
此刻他正拿着那张告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烟杆都快捏断了。
“卢小嘉这个黄口小儿,简直是无法无天!”张启山把告示摔在桌上,声音尖利:“我张家的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凭什么要给他征收?还分配给那些泥腿子?做梦!”
坐在旁边的几个地主也纷纷附和。
“张老爷说得对!这卢小嘉就是想抢我们的家产!”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他有军队,咱们也有武装。不如联合周边几个县的乡绅,跟他拼了!”
说话的是隔壁李家镇的李茂才,手里也有上千亩地,家里的打手比张启山还多。
张启山眯起眼睛,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派人去联系周边的乡绅,咱们歃血为盟,共同对抗卢小嘉的土改队!只要把土改队打跑了,他就知道咱们的厉害!”
夺了这些地主的土地,无异于要了他们的性命。
到了这步田地,他们必然会拼死反抗——卢小嘉早把这点算得明明白白。
毕竟这世上,真正识时务、愿意束手就擒的地主乡绅,本就没几个。
换作谁也一样,真到了有人要自己性命的关头,哪有不拼上一把、挣扎求生的道理?
与地主乡绅的暴怒不同,佃户们得知消息后,先是不敢相信,随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张家庄的佃户王老实,正蹲在自家破茅草屋前,手里攥着从镇上抄来的告示,反复读了好几遍,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他租种张启山的十亩地,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够一家人吃半年,年年都要靠借高利贷度日。
要是能分到属于自己的地,他这辈子就算是熬出头了。
“爹,这是真的吗?咱们真能分到地?”王老实的儿子王小虎,今年十五岁,常年跟着父亲下地干活,皮肤黝黑,听到消息后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王老实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是真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盖着官府的大印呢。”
“太好了!”王小虎兴奋地跳了起来:“以后咱们就有自己的地了,再也不用看张老财的脸色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张家庄,佃户们都聚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官府要把张老财的地分给咱们!”
“我有点不敢信,张老财那么厉害,还有打手,他能愿意?”
“怕啥?告示上说了,抗拒土改的军法处置。卢少帅的军队那么厉害,张老财的那些打手根本不够看!”
众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一队身着灰色军装的士兵,簇拥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官员,朝着村子走来。
为首的官员,正是东台县土改队的队长赵志远。
赵志远跳下马来,走到大槐树下,举起手里的喇叭,大声说道:“乡亲们,我是县土改队的赵志远。华东政务委员会的告示,大家都看到了吧?从今天起,我们要在全县推行土改,把地主多占的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乡亲们!”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声。
赵志远压了压手,继续说道:“乡亲们放心,我们土改队是为大家办事的。只要是符合条件的,都能分到地。现在,麻烦大家先登记一下家里的人口和耕地情况,我们会逐一核实。”
佃户们纷纷涌上前,争先恐后地登记。
王老实拉着王小虎,也挤到了登记台前,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启山得知土改队进了村,气得暴跳如雷,立刻召集了家里的打手,拿着枪和大刀,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口跑去。
“赵志远!你给我出来!”张启山站在村口,对着土改队的人喊道:“我张家的地,凭什么给你们分?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出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赵志远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看着张启山,冷冷地说道:“张启山,华东政务委员会的告示,你应该已经看过了。识相的,就主动配合土改,交出多馀的土地。抗拒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我看是谁死路一条!”张启山一挥手:“给我上!把这些人都赶出去!”
十几个打手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手里的刀枪挥舞着。
赵志远身后的士兵们立刻端起枪,对准了打手们。
“砰!”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张启山的耳边飞过,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打手们瞬间停住了脚步,吓得脸色发白。
“最后警告一次,放下武器,配合土改!”赵志远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启山吓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土改队真的敢开枪。
看着士兵们黑洞洞的枪口,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可要是交出土地,他就成了穷光蛋,这让他怎么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