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吴佩孚的大帅府里,檀香袅袅。
雕花大椅上,吴佩孚一身藏青色常服,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信,眉头拧成了川字。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却带着几分慌乱,正是周世昌托钱仲书转来的那封,字字句句都在哭诉卢小嘉的“暴行”——华东境内,凡地主占地逾百亩者,超额土地尽数征收,分予无地佃户,抗拒者军法处置。
钱仲书站在下方,垂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是保定军校出身,跟着吴佩孚南征北战,也算见惯了风浪,可今儿个递上这封信,心里却没底。
吴佩孚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力道不算重,却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他抬眼看向钱仲书,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卢小嘉这是疯了?土改?他当他是孙文不成?”
钱仲书连忙躬身:“大帅,这事儿千真万确。东台县那边已经动了手,土改队带着兵,挨村丈量土地,张启山这些地主,手里的枪都没敢亮出来,被人家一枪就吓退了。”
吴佩孚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万万没想到,卢小嘉竟敢动土改的念头。
土地啊,那是几千年的根基。
从明朝到北洋,哪一朝哪一代,不是靠着地主乡绅稳住地方?
这些人手里有地、有人、有钱,是官府的爪牙,是军阀的粮仓。
卢小嘉倒好,直接拿刀砍向这些人的命根子,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吴佩孚忽然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畅快,他终于找到打败卢小嘉的机会了。
“好!好一个卢子嘉!”吴佩孚一拍大腿,眼里闪着精光:“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是真不小!可惜啊,太嫩了!他以为靠着几杆枪,就能把这些地头蛇的地给分了?他不知道,这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吗?”
钱仲书见大帅高兴,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顺着话头说:“大帅英明。卢小嘉这步棋,走得太险了。华东四省的地主乡绅,哪个不是手里有家伙的?张启山他们只是开头,盐城、兴化、苏皖边境的朱家、薛家,哪个肯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吴佩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士兵,身影挺拔如松。
卢小嘉的军队军纪严明,装备都是德式的,战斗力极强,这是他亲身体验过的,上次他们的2万人竟然被人家3000人收拾了,还只用了两个小时结束战斗,可见战斗力之强!
说实话,他都有些绝望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如今好了,卢小嘉自己捅了马蜂窝。
这些地主乡绅,平日里看着和气,真要是动了他们的土地,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联合起来,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恨透了卢小嘉,巴不得有人能出来收拾他。
而他吴佩孚,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钱仲书,”吴佩孚转过身,语气沉稳:“你立刻回信给周世昌,就说我吴佩孚答应了。出兵相助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钱仲书连忙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第一,让张启山他们牵头,联合华东四省所有的地主乡绅,越多越好。把他们手里的粮食、钱财都凑起来,作为军饷。十万斤粮食太少了,至少要五十万斤,大洋也得五百万,不然,我的弟兄们凭什么替他们卖命?”
吴佩孚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第二,让他们在各地造势,就说卢小嘉是乱臣贼子,推行土改是要颠复社稷,蛊惑民心。让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起来反对他。我要让卢小嘉,成为华东的公敌!”
钱仲书一边记,一边点头:“大帅高见。只要这些地主乡绅联合起来,再加之咱们的军队,卢小嘉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吴佩孚冷笑一声:“卢小嘉的军队是厉害,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百姓们现在得了点好处,说他好,等真的乱起来,粮食不够吃,仗打起来,他们就知道,谁才是能保护他们的人。”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卢小嘉盘踞华东,兵强马壮,现在他自己露出了破绽,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一举把他打垮,以后再想动手,就难了。
“还有,”吴佩孚补充道:“让张启山他们别急着动手,等我的军队到了苏北,再里应外合。告诉他们,耐心点,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继续装孙子,稳住土改队,别让卢小嘉看出破绽。”
钱仲书把吴佩孚的话一一记下,正要退下去写信,却被吴佩孚叫住了。
“等等。”吴佩孚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周世昌这个人,是个读书人,懂谋略。让张启山多听他的话,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成不了气候。”
“是,大帅。”钱仲书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又只剩下吴佩孚一个人。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五十万斤粮食,五百万大洋,这可不是小数目。
张启山他们这些地主,个个家财万贯,凑起来不难。
有了这些粮草,他的军队就能长途奔袭,不用愁后勤。
更重要的是,他出兵的名义是“替天行道”,是“拯救”那些被卢小嘉欺压的地主乡绅,是“维护”地方的稳定。
这样一来,他不仅能打败卢小嘉,吞并华东的地盘,还能落下一个好名声,收揽那些地主乡绅的心。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吴佩孚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在客厅里踱来踱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大军浩浩荡荡开进沪上,卢小嘉兵败如山倒,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
他想起前些日子,曹锟还跟他打趣,说卢小嘉是个后生可畏,现在看来,这个后生,还是太嫩了。
年轻气盛,急于求成,以为靠着一些花里胡哨的政策,就能笼络民心,就能坐稳江山?
民心是什么?
民心是粮食,是土地,是安稳的日子。
等仗打起来,炮弹落到头上,百姓们就会知道,什么软妹币,什么七折优惠,都比不上一杆枪管用。
吴佩孚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落在苏北的东台县,又缓缓移向沪上,眼神里满是野心。
华东四省,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要是能把这块地盘吞下来,他的实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别说曹锟,就是张雨亭,也要敬他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