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比来时更为沉默。
梅剑竹剑虽服下了驱寒疗伤的丹药，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惊悸仍未散去。
死亡谷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仿佛来自九幽的恐怖黑影，足以成为她们毕生难忘的梦魇。
唯有段誉，在最初的虚弱过后，气息反而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
体内那融合了三种本源力量的混沌真气，似乎因吸纳了部分幽冥规则之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运转之间，不仅更加圆融自如，更隐隐多了一丝冰寒死寂的意蕴，与原有的“癸水归源”之力呼应，却又更加纯粹、更加……深邃。
他一边赶路，一边默默体会着这种变化。
那块得自死亡谷的漆黑晶体，被他贴身收藏。
晶体本身并无主动散发力量，但仅仅是其存在，便让段誉对幽冥死气的感应与理解，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若能将这块晶体中蕴含的规则之力彻底参悟、吸收，或许能让他的“归源”之道，乃至整个混沌体系，都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但这绝非易事。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那纯粹的幽冥死气侵蚀心智，万劫不复。
急不得。
十日后。
三人终于回到了寒潭寺。
寺门依旧古朴，雪地依旧洁白。
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掌门！”
“师弟！”
苏星河与木叶大师等人早已闻讯迎出。
见到段誉三人安然归来，皆是松了口气。
但当目光落在段誉那略显苍白却气息沉凝的面容，以及梅剑竹剑尚未完全恢复的脸色时，便知道此行绝非顺利。
“段施主，可曾受伤？”
木叶大师关切问道。
段誉微微摇头。
“有劳大师挂心，只是消耗过度，并无大碍。”
他取出盛放“地心火芝”的玉盒，以及那块漆黑晶体。
“地心火芝已然寻得。”
“此外，还在死亡谷中，发现了此物。”
他将死亡谷内遭遇那恐怖黑影，以及最后得到这黑色晶体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关于“幽冥规则之力”、“混沌归源引”等关键，自然隐去不提。
但即便如此，那描述中的凶险，依旧让众人听得心惊。
木叶大师接过那块黑色晶体，仔细端详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此物……老衲似乎在某部记载上古邪物的残卷中，见过类似的描述。”
“名为‘幽冥魂晶’，据说是极阴死地之中，凝聚无数怨魂与幽冥之气，历经漫长岁月方能形成的邪物。”
“其中蕴含的，已非寻常阴煞，而是……一丝真正的幽冥法则碎片。”
“黑月将此物置于死亡谷那处幽冥裂缝之中，恐怕不仅仅是作为守护，更可能是为了……温养、或者……接引什么。”
他的话语，让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黑月的手笔，远比想象的更大。
“地心火芝既已寻得，事不宜迟，当尽快炼制‘阴阳和合散’。”
苏星河开口道。
“无崖子手札中记载了详细的丹方与炼制之法，只是……此丹炼制要求极高，需以特殊丹炉，配合地火或天雷之火，更需炼丹者功力深厚，精神高度集中，稍有差池，便是炉毁丹消。”
“此地……”
木叶大师沉吟道。
“寒潭寺地处雪山，并无地火。天雷更不可控。”
“不过……”
他看向段誉。
“段施主体内真气，似乎兼具阴阳水火之性，或许……可以自身真气为炉火，尝试炼制？”
段誉闻言，心中一动。
以自身真气为炉火？
这确实是一个大胆的想法。
但他的手札中并无此法记载，风险极大。
不过……
他感受着体内那奔腾不息、阴阳相济、更蕴含一丝混沌意蕴的真气。
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无崖子手札中虽无此法，但大道相通。”
段誉缓缓道。
“我可尝试以‘源初’癸精为基，模拟地火阳炎；以‘归源’癸水为引，调和药性；以北冥天鉴为炉，包容万物；再以混沌意蕴统御全局，掌控火候。”
“只是此法前所未有，成与不成，唯有一试。”
苏星河与木叶大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以自身为丹炉，统合四种性质迥异的力量炼丹？
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段誉语气中的自信与决断，却让他们无法质疑。
或许……这个屡创奇迹的年轻人，真的能再次创造不可能。
“既如此，师弟务必小心。”
苏星河郑重道。
“所需其他辅药，我已备齐。炼丹静室也已准备妥当。”
段誉点头。
不再耽搁。
当日，他便进入寒潭寺后院一间最为僻静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尊古旧的青铜丹炉，虽非神品，却也足够坚固。
梅剑竹剑负责在室外护法，严禁任何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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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星河与木叶大师则守在更外围，以防不测。
石室之内。
段誉盘膝坐于丹炉之前。
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将一路跋涉的疲惫与死亡谷激战的损耗，尽数驱散。
灵台空明，心如止水。
足足调息了半个时辰。
他才缓缓睁开眼。
眸中一片澄澈，再无波澜。
打开玉盒。
五株“地心火芝”静静躺在其中，暗红与漆黑纹路流转，赤芒吞吐。
又取出苏星河备好的数十种珍稀辅药，分门别类，置于身侧。
一切准备就绪。
段誉深吸一口气。
双手缓缓抬起，虚按于丹炉两侧。
体内那四条奔涌的江河——北冥天鉴、癸水归源、癸水源初、混沌意蕴——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协调方式，缓缓运转。
“起。”
一声轻喝。
掌心之中，一点乳白色的温和光芒亮起，那是“源初”癸精模拟出的至阳真火，徐徐注入丹炉底部。
炉身微温。
段誉神色不变，控制着“源初真火”的温度，缓缓加热丹炉。
同时，左手轻拂。
数样处理好的辅药，被无形的真气托起，精准地投入炉中。
“嗤……”
药材遇热，发出细微声响，开始融化、析出药性。
段誉全神贯注，灵觉如同最精密的触须，探入丹炉之中，感知着每一种药材的变化，每一分药性的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
他小心翼翼，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源初真火”的温度，在他的控制下，时高时低，忽急忽缓，完全遵循着丹药融合的规律。
渐渐地。
炉中药材化为一团色泽驳杂、却蕴含着勃勃生机的药液。
就在这时。
段誉右手并指，一点冰蓝色的“归源”寒意，如同灵蛇般钻入炉中。
并非灭火。
而是如同一把最精妙的手术刀，开始剔除药液中那些狂暴的、不易融合的“杂质”，并以自身的“归源”特性，引导着各种药性向着“调和”、“平衡”的方向发展。
药液的颜色，开始从驳杂变得纯净。
气息也从最初的混杂，变得逐渐统一、圆融。
段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同时操控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进行如此精微的操作，对心神的负荷极大。
但他眼神坚定，紧守灵台，没有丝毫动摇。
当药液被“归源”寒意梳理到一定程度后。
段誉眼神一凝。
左手虚引。
那五株“地心火芝”，被一股柔和的真气托起，依次投入丹炉之中！
“噗！”
地心火芝入炉的瞬间。
如同热油中滴入冷水！
原本平衡的药液，瞬间剧烈沸腾起来！
一股狂暴、炽烈、仿佛要焚尽一切的至阳火气，猛地爆发开来！
若非丹炉材质特殊，更被段誉以北冥真气牢牢护住，恐怕早已炸裂！
段誉闷哼一声。
脸色微微发白。
但他早有准备。
体内混沌意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一股包容一切、调和万物的奇异力量，顺着掌心涌入丹炉，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将那狂暴的至阳火气牢牢约束在药液之中，强行压制其爆发的趋势。
同时，“归源”寒意也再度增强，如同冰河倒卷，不断中和、疏导着那炽烈的火气。
“源初真火”则持续提供温和的热力，维持着整个炼制过程的温度平衡。
北冥真气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稳固着丹炉，也稳固着段誉自身的气机。
四种力量。
在段誉那超乎常人的心神掌控下，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协同运作。
压制。
疏导。
融合。
平衡。
那团药液在丹炉中剧烈翻滚、激荡，颜色不断变幻，气息也忽强忽弱。
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段誉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汗水早已浸透衣袍。
但他咬紧牙关，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丹炉。
不能失败！
必须成功！
这是他彻底恢复，乃至更进一步的唯一机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
石室外。
梅剑竹剑焦急地等待着。
苏星河与木叶大师也立在远处，神色凝重。
他们能感觉到，石室内传出的气息波动，时而炽烈如火，时而冰寒如渊，时而混沌莫名，时而生机勃勃。
显然，炼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忽然。
石室内那股混乱波动，猛地向内一缩！
紧接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同时蕴含着阴阳两极、生死轮回意蕴的……奇异药香。
如同春风化雨，悄然弥漫开来。
钻入每个人的鼻端。
令人精神一振，连体内的真气都仿佛活跃了几分。
“这是……”
苏星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丹成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猜测。
石室的门。
“吱呀”一声。
被从内推开。
段誉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气息也萎靡到了极点，连站立都有些困难。
梅剑竹剑连忙上前搀扶。
但段誉手中，却紧紧握着一个小小的玉瓶。
玉瓶之内。
三颗龙眼大小、通体呈混沌灰色、表面却有阴阳二气流转不息的丹药，静静躺着。
散发着先前那股令人心悸又向往的奇异药香。
“阴阳和合散……”
段誉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幸不辱命。”
苏星河激动地接过玉瓶，仔细查看，连连点头。
“丹纹天成，阴阳流转……确是上品！师弟，你……你做到了！”
木叶大师也上前，感知着丹药中那股奇特的平衡意蕴，长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段施主以身为炉，统御四极，炼成此丹，实乃夺天地造化之功。”
“有此丹相助，施主体内沉疴，当可尽去。”
段誉勉强笑了笑。
没有多言，便在梅剑竹剑的搀扶下，回到净室休息。
方才炼丹，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与真气。
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丹已炼成。
前路，再无阻碍。
接下来的三日。
段誉并未立刻服丹。
而是每日静坐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同时，也在不断适应、熟悉着体内因吸纳幽冥魂晶气息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妙变化。
三日后。
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雪峰，洒在寒潭寺的屋檐上。
段誉于净室之中，盘膝而坐。
面前，摆放着那枚玉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神平静而坚定。
伸手，取出一颗“阴阳和合散”。
丹药入手温润，阴阳二气流转，触之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调和之力。
不再犹豫。
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
化作一股温暖却磅礴的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并非单纯的阳炎，也非单纯的阴寒。
而是一种极其精妙的、阴阳交融、生死轮转的……先天混元之气！
它一进入体内，便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主动梳理、调和段誉体内那四条依旧有些泾渭分明的“江河”。
北冥天鉴真气的浩瀚，被其包容。
癸水归源的死寂，被其安抚、转化，从中剥离出纯粹的“终结”规则意蕴，却消弭了其侵蚀生机的负面特性。
癸水源初的生机，被其激发、壮大，变得更加活泼充盈。
而那丝混沌意蕴，在这先天混元之气的滋养与引导下，如同得到了最肥沃的土壤，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凝实！
不再是游丝般的气流。
而是逐渐汇聚成一股溪流。
一股……真正意义上的、可以称为“混沌真气”的力量！
更奇妙的是。
那得自死亡谷的幽冥魂晶，似乎也被这先天混元之气引动。
一丝丝精纯而古老的幽冥规则之力，悄然渗出，融入那新生的混沌真气之中。
并未带来破坏。
反而如同最珍贵的“添加剂”，让那混沌真气在包容阴阳、调和生死的基础上，更多了一丝……直指万物“终结”与“归宿”的……终极意蕴！
段誉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奇异的光华。
左半身冰蓝，右半身乳白。
躯干正中，一股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奔腾流转，其中隐约可见点点幽暗星光闪烁。
三色光华交相辉映，却又浑然一体。
他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原本因重伤与力量冲突而停滞不前的境界壁垒，在这股新生、强大、包容一切的混沌真气冲击下，如同冰雪消融，轰然破碎！
他的意识。
仿佛被这股新生的力量托举着。
不断上升。
穿越了肉身的桎梏。
穿越了凡俗的视角。
“看”到了体内微观世界里，真气如同星河般奔涌流淌，每一丝都蕴含着创造与毁灭的伟力。
“听”到了血液流动如江河，骨骼生长如大地隆起的轰鸣。
更“触摸”到了那冥冥之中，维系着这具身体、这片天地、乃至万物生灭轮回的……某种“规则”的脉络。
那是“水”的规则——从源初的生机，到归墟的死寂。
也是“混沌”的规则——包容一切，衍生一切，亦能湮灭一切。
还有一丝……源自幽冥魂晶的、关于“终结”与“归宿”的……黑暗规则。
种种明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并非具体的武功招式。
而是对“力量”本身，对“存在”本身，更深层次的……理解与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
又或许已是永恒。
段誉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再无丝毫疲惫与虚弱。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如同宇宙般浩瀚的深邃，与如同归墟般永恒的寂寥。
三色光华已然尽数内敛。
他静静坐在那里。
仿佛与这净室，与这寒潭寺，与这茫茫雪山，与这整个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却又仿佛独立于一切之外。
超然。
物外。
他轻轻抬起手。
五指虚握。
掌心之中，一个微小的、灰蒙蒙的、其中隐约有阴阳流转、幽星闪烁的……混沌气旋，悄然浮现。
缓缓旋转。
无声无息。
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亦能归于虚无的……恐怖伟力。
成功了。
不仅伤势尽复。
力量尽复。
更在“阴阳和合散”与幽冥魂晶的双重助力下。
以混沌为基，统御北冥、天鉴、归源、源初、幽冥五种至高意蕴。
踏入了前所未有的……
混沌无极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