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马车,从镇南王府后门悄然驶出,汇入皇城渐渐稀疏的车流。驾车的是周青,车内只坐着林夜一人。他换了一身低调的藏青色文士袍,面上覆着一张半遮面的银丝面具,遮掩了气息和容貌——这是萧阵的新作品,结合了幻术与隔灵材料,只要不遇到金丹期以上的高手刻意探查,足以掩饰身份。
马车没有前往任何显赫的府邸或衙门,而是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多是经营古籍、文玩、占卜店铺的老街深处,一家名为“观星斋”的三层木楼前。
“观星斋”表面是一家售卖星象图、占卜用具和古老书籍的店铺,门面不大,生意清淡。但林夜知道,这里是钦天监监正“张衍之”的私人产业,也是他偶尔会见密友、处理私事的地方。张衍之,钦天监的掌舵人,亦是皇帝信赖的天象与上古秘辛顾问,本身修为虽只是筑基后期,但其学识渊博,尤其对星辰运行、上古封禁、乃至归墟传说,有极深的研究。
选择私下拜访张衍之,而非通过官方渠道,是林夜深思熟虑的结果。一来,关于归墟之眼和星陨族的许多隐秘,需要借助这位老者的知识;二来,柳清音的“偏差算法”涉及星力与空间关联,而钦天监正是负责观测和解释星象、星力潮汐的权威机构,张衍之或许能看出些端倪;三来,他也想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钦天监监正,排除庚七名单上的第一个可疑目标。
周青留在车内警戒,林夜独自下车,叩响了“观星斋”那扇古旧的木门。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清癯的面孔,正是张衍之。他看到戴着面具的林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似乎并不惊慌,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便侧身让开:“贵客请进,老夫已备好清茶。”
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林夜微微颔首,闪身入内。木门随即关上。
店内陈设古朴,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墨的味道。一楼无人,张衍之引着林夜直接上了三楼。三楼是一个宽敞的静室,四面墙壁几乎被巨大的书架填满,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摊开着几张复杂的手绘星图,旁边还有几块散发着微光的星象盘和占卜龟甲。
“此处布有隔音与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贵客可放心。”张衍之请林夜在书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亲手斟了两杯香气袅袅的灵茶,仿佛招待的只是一位寻常访客,“若老夫所料不差,贵客应是镇南王殿下吧?不知殿下深夜乔装来访,所为何事?”
林夜摘下面具,露出真容,对张衍之的淡定和眼力并不意外。这位老监正浸淫星象卜筮之术数十年,观人察色的本事,只怕比他的修为还要精深。
“张监正慧眼。本王冒昧来访,确有几件要事,想向监正请教。”林夜开门见山,但并未立刻提及东海核心机密。
“殿下但问无妨,老夫知无不言。”张衍之捻须道。
“第一,关于近期东海方向,钦天监监测到的‘异常星力潮汐’,其规律、强度、以及可能的原因,监正可有更深层次的见解?”林夜问道。
张衍之神色凝重起来,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卷特别标注的星图,在书案上铺开。星图上,东海方向被密密麻麻的细线和光点覆盖。
“殿下请看,”张衍之指着星图,“近半年来,东海归墟之眼方向,星力潮汐的强度和紊乱程度,确实在缓慢递增。其规律大约是三至四日一个周期,每次爆发,都伴随着强烈的空间扰动。老夫与副监正张星衍等人反复推演,认为这绝非自然现象。”
他顿了顿,看向林夜:“结合一些上古残缺记载,老夫怀疑,这是某种以庞大星力为能源,正在持续运转甚至逐步增强的‘超级阵法’或‘召唤仪式’所引发的天象反应。其目的极有可能是为了撕裂空间壁垒,接引域外之物,或者催化、唤醒归墟深处的某些恐怖存在。
张衍之的判断,与林夜在潮音洞所见,不谋而合!
“监正可知,主持或布置这等仪式,需要何等条件?”林夜追问。
“所需条件极为苛刻。”张衍之沉声道,“首先,需要极其庞大且稳定的星力源,要么是天然的星辰节点,要么是人为建造的、能够汇聚储存星力的巨型法阵。其次,需要精通上古星陨之术的修士主持,且数量不少,实力至少筑基以上。第三,需要特定的‘媒介’或‘祭品’,可能是强大的血脉,也可能是某种蕴含世界本源或特定规则力量的‘钥匙’。第四,仪式地点,必须选在空间相对薄弱、且能与目标产生共鸣的特殊节点——归墟之眼,无疑符合这个条件。”
每一点,都与星陨族的行动特征吻合!
“那么,以监正之见,大雍境内,可有能布置或辅助此等仪式的内应?”林夜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张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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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衍之面色不变,坦然迎上林夜的目光:“殿下是在怀疑钦天监内部?老夫可以保证,钦天监上下,忠于陛下,忠于大雍。副监正张星衍虽有古板自负之嫌,但绝无通敌叛国之胆。至于其他人老夫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至少核心人员,皆经过严格审查。”
他没有回避问题,态度坦然。
林夜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而问出第二个问题:“第二,本王偶然得到一份上古海族遗留的星图与算法残篇,涉及星力与空间节点的关联推演。但发现其中部分核心参数,与钦天监主流算法存在细微偏差,指向不同结果。监正精通此道,可否帮忙参详一二?”
说着,他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经过伪装和删减的玉简,里面记载了柳清音“偏差算法”的核心思路和几个关键参数,以及萧阵的“标准算法”作为对比。
张衍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仔细阅读起来。初时他神色如常,但渐渐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玉简,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殿下,这份‘偏差算法’从何得来?”张衍之声音低沉。
“机缘巧合所得,监正但说无妨。”林夜道。
“此算法”张衍之深吸一口气,“其思路本身,精妙绝伦,甚至在某些方面的‘简洁’与‘效率’上,超越了钦天监现行的主流算法。但是”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快速勾勒出几个复杂的立体星图模型,并标注上参数。
“问题就出在这几个核心参数上!”张衍之指着自己画出的模型,“你看,按照这份‘偏差算法’的参数设置,在推算特定区域的‘星力汇聚峰值’与‘空间薄弱点’关联时,会产生一个极其隐蔽的‘系统性函数偏移’!这个偏移量很小,在日常星象推算或短距离传送阵定位时,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但是!”
他语气加重:“如果将其应用于长距离、跨越大片混乱能量区域的空间定位,或者用于预测某种以固定周期、特定星象为引的‘仪式’或‘召唤’的落点”
张衍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么这个‘微小’的偏移,就会被不断放大、累积!最终导致预测结果,与真实目标位置,产生三百里以上的巨大误差!而且误差方向,极有可能指向一片充满空间乱流、能量陷阱、或被刻意布置了误导信号的‘死地’或‘陷阱区’!”
三百里误差!死地或陷阱区!与萧阵和周青的验证结果,以及林夜的猜测,完全吻合!
“这不是误差!”张衍之斩钉截铁,“这是刻意设计的‘误导’!创造这套算法的人,要么是对星象与空间的理解达到了匪夷所思、足以‘创造规则’的境地,故意留下后门;要么就是他本身掌握的‘标准’,就与我们这个世界的‘标准’不一样!”
不一样的标准?!林夜心中巨震。他想起了潮音鳞被“秩序与守护”力量洗练的痕迹,想起了影枭提到的“潜伏者”,想起了星陨族迥异于此界的力量体系
难道,柳清音,或者她背后的人,掌握的星象知识体系,本身就来自星陨族?或者某个与星陨族同源的上古传承?所以她才会在无意识中,或者被刻意引导下,使用这套带有“偏差”的参数?
“监正,若有人长期使用这套算法进行推演,并将其结果用于重要决策会如何?”林夜沉声问。
张衍之脸色发白:“轻则劳民伤财,徒劳无功。重则误导大军,陷入绝境,错失战机,甚至将防御力量引离真正的威胁所在,门户洞开,予敌可乘之机!此乃祸国之源!”
祸国之源!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林夜心头。
柳清音的问题,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她很可能不是简单的内奸,而是一个被植入了错误“知识体系”而不自知的“工具”!或者,她本身就是带着特殊使命而来?
“殿下,此算法关系重大,不知”张衍之欲言又止。
“监正放心,此事本王自有计较。”林夜收起玉简,起身,“今日多谢监正解惑。今日之言,出您之口,入我之耳,还望监正保密。”
“老夫明白。”张衍之郑重道,“殿下若需钦天监协助,随时可来。”
林夜重新戴上面具,告辞离开。
走出“观星斋”,天色已彻底黑透。皇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但在林夜眼中,这座繁华的帝都,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迷雾所笼罩。
马车缓缓驶回王府。
车厢内,林夜闭目沉思。
张衍之的嫌疑,暂时可以降低。他对“偏差算法”的反应和解释,合情合理,且带着学者的愤怒与担忧,不似作伪。那么,柳清音的嫌疑,急剧上升!接下来,就是验证她究竟是“无知工具”,还是“有意为之”。
同时,关于星陨族仪式、归墟魔胎、以及那套迥异的“知识体系”,也需要更加深入的调查。或许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被囚禁在皇宫深处、或许知晓更多星陨族秘密,却又命悬一线的人。
七皇子,李天玑。
或许,是时候再去一趟“静思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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