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西北，河西镇。
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斑驳的土黄色城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虽已是初春，但这里的风依旧冷得刺骨，带着赤荒原特有的、混杂着硫磺与血腥的干燥气息。
河西镇是大雍最西端的军事边镇之一，扼守着通往赤荒原的咽喉要道。镇子不大，以一座夯土堡垒为核心，周围散落着低矮的土坯房屋。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裹着厚厚的皮袄，脸上带着边地特有的警惕与麻木。
镇东头，一家名叫“老马识途”的简陋车马行兼客栈内，韩闯一行人正围坐在二楼的炭火盆边。
他们扮作一支来自中原、前往赤荒原“碰运气”寻找上古遗迹和稀有矿脉的商队。韩闯是领队，拓跋宏是向导，石岳是账房先生，十名精挑细选的星煞卫则扮作护卫和伙计。所有人都换上了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皮袄，收敛了气息，看起来与寻常的边地冒险者无异。
“这鬼天气，”一名年轻的星煞卫低声抱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比东海冷多了，风里还带着沙子，刮得脸生疼。”
拓跋宏咧嘴一笑，露出被寒风皴裂的嘴唇：“这算啥？等进了赤荒原，那‘蚀骨黑风’刮起来，才叫要命。别说脸疼，修为差点的，连骨头都能给你吹酥了。”
韩闯摆摆手，示意噤声。他目光扫过楼下街道，压低了声音：“这河西镇情况不太对。按理说边镇虽荒凉，但往来商队、冒险者总该有一些，不该如此萧条冷清。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镇里巡逻的边军士兵，脸上都带着忧色，还有……”
他指了指窗外堡垒方向：“那儿的戒备，比寻常边镇森严了至少三倍。”
石岳扶了扶鼻梁上作装饰用的水晶片——其实是一件微型的侦查法器——低声道：“我下午在镇里转了转，听到些风声。说是赤荒原最近不太平，有几支深入荒原的小队和商队莫名其妙失踪了，连尸骨都找不到。还有传言，说‘地煞宗’的人活动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跟镇守此地的边军起了几次摩擦。”
“地煞宗……”韩闯沉吟，“王爷让我们尽量接触，摸清其底细。但看眼下这情形，恐怕不易。”
拓跋宏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哈出一口白气：“地煞宗那帮人，俺以前打过交道，都是一群认死理、脾气跟石头一样硬的家伙。他们盘踞黑石堡上百年，自成一派，不太买朝廷的账，但也算不上穷凶极恶。这次闹得这么僵，怕不是单纯找东西那么简单。”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伴随着马蹄和吆喝。
众人透过窗缝向下看去，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正从镇外疾驰而入。这些骑兵身穿暗褐色的皮甲，未打任何旗帜，但个个气息彪悍，目露精光，座下战马也神骏异常，显然不是普通边军或散兵游勇。
为首一人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左边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他骑在马上，目光倨傲地扫视着冷清的街道，最后停在了“老马识途”客栈的招牌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是地煞宗‘黑石堡’的巡逻队，”拓跋宏低声道，“领头的叫‘疤面狼’屠刚，筑基后期修为，是地煞宗外堂一个狠角色，出了名的贪婪霸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只见屠刚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手下，带着两名心腹，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客栈。
楼下立刻传来掌柜惶恐的问候声和桌椅挪动声。
韩闯眼神示意，众人立刻停止了交谈，侧耳倾听。
“……屠爷，什么风把您吹到小店来了？快请坐，小人这就去温酒……”掌柜的声音带着谄媚与颤抖。
“少废话！”屠刚的声音粗嘎，很不耐烦，“老子问你，最近可有什么生面孔，特别是打听‘葬神峡’或者‘古遗迹’的，在你这落脚？”
“这……回屠爷，小店来往的都是些熟客，最近生意清淡，没见什么特别打听那地方的生面孔……”掌柜的声音更虚了。
“放屁！”屠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乱响，“老子收到风声，有人从东边来，专门冲着‘那东西’来的！是不是藏在你这？嗯？”
“冤枉啊屠爷！小人哪敢……”
“搜！”屠刚根本不听解释，直接下令。
楼上，韩闯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警惕。他们虽然伪装得好，但若对方仔细搜查，难保不会看出破绽。而且，听这屠刚的意思，地煞宗似乎在找什么从东边来、对“葬神峡”感兴趣的人？这目标，似乎隐隐指向了他们？
脚步声已经顺着楼梯传来。
韩闯迅速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若无其事地继续烤火、低声交谈，仿佛只是普通的住客。
门被粗暴地推开。
屠刚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进来，阴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当看到韩闯等人时，他目光微微一顿。这支“商队”的人数、气质，与寻常散乱冒险者确实有些不同，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种隐隐的纪律性和沉稳，还是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你们，打哪来？到河西镇干什么？”屠刚走到炭火盆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韩闯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抱拳：“回这位爷，在下姓韩，带兄弟们从中原来，听说赤荒原有些上古遗留的矿脉和遗迹，想来碰碰运气，采些稀有矿石，发点小财。”
“碰运气？”屠刚冷笑，“赤荒原最近可不太平，好几拨人进去就没出来。你们这点人，这点修为，也敢来‘碰运气’？”
他这话带着试探。韩闯将自身气息压制在筑基中期，石岳是筑基初期，拓跋宏和星煞卫们则伪装成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这样的队伍，在赤荒原边缘混混或许还行，但若说深入险地，确实有些勉强。
韩闯苦笑一声：“让爷见笑了。我们也就是在外围转转，不敢深入。实在不行，收点皮毛、药材回去，也算没白跑一趟。”
屠刚盯着韩闯看了几息，忽然话锋一转：“你们……可曾听说过‘不周残楔’？”
屋内气氛骤然一凝！
韩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不周残楔？那是什么？某种矿石还是古董？”
屠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韩闯眼神坦荡，毫无异样。他又扫了一眼其他人，见都是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心中疑窦稍减。
“没什么，一件无关紧要的破玩意儿。”屠刚摆了摆手，似乎失去了兴趣，“最近赤荒原是我们地煞宗在办事，你们这些外来户，最好安分点，别到处乱打听，也别往不该去的地方钻。否则……哼哼。”
他冷笑两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然后带着手下，转身下楼，很快便听见马蹄声远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屋内众人才松了口气。
“好险，”一名星煞卫低声道，“这家伙，竟然直接问‘不周残楔’！”
石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他是在试探。说明地煞宗不仅知道不周残楔，而且很可能也在寻找，甚至……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线索，所以对任何可能与之相关的‘东边来人’都格外敏感。”
拓跋宏皱眉：“这就怪了。不周残楔这东西，俺在西北混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听说。地煞宗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听起来，他们好像认为东西在‘东边来人’手里？”
韩闯沉默片刻，道：“王爷获得不周残楔的消息，虽然隐秘，但当时宴会上人多眼杂，难保没有泄露出去。地煞宗在西北经营百年，眼线遍布，或许是通过某些渠道得到了风声。又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是有人，故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地煞宗。”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众人心头皆是一沉。如果是这样，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心思就更加歹毒了。
“韩头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地煞宗已经注意到‘东边来人’了，我们继续打探消息，恐怕会撞到枪口上。”一名星煞卫问道。
韩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起的细碎雪沫，沉声道：“地煞宗越是紧张，越是封锁消息，说明不周旧墟那里越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或者……有他们必须得到的东西。我们原计划不变，但需要更谨慎。”
他转过身：“拓跋，你对赤荒原熟，知不知道除了河西镇，还有没有其他比较隐秘的、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最好是地煞宗势力覆盖不到，或者影响力较小的。”
拓跋宏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想了半天，眼睛一亮：“还真有一个地方！‘鬼市’！”
“鬼市？”
“嗯，在赤荒原边缘，靠近‘白骨林’的一处地下废墟里。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灵通，但也危险。地煞宗的手虽然长，但在鬼市也得守几分规矩，因为那里有几个老怪物坐镇，背景很深。”
地下废墟？老怪物坐镇？听起来确实是个获取隐秘消息的好地方，也足够危险。
“好，就去鬼市。”韩闯当机立断，“不过，我们得换身行头，分散进去，尽量不要引起注意。拓跋，你带路，石先生，你注意记录和分析听到的所有信息。其他人，两人一组，互相照应。”
“是！”
众人立刻开始准备。
窗外，风雪渐大，将河西镇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之中。远处的赤荒原，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更加危险的气息。
而关于不周残楔的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