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的光把东东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里屋斑驳的土墙上。她扶母亲躺下后,悄悄走到床前,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晨晨,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下午被奶奶用扫帚抽过的后背传来阵阵钝痛,每动一下,都象有无数根针在扎,可她还是咬着牙,轻手轻脚地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的碗柜最底层,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东东下午偷偷藏起来的半个鸡蛋。当时奶奶抢过鸡蛋后,煮给爷爷吃了,可东东在收拾灶台时,发现锅边还粘着小半块没煮透的鸡蛋,她赶紧用布包好,藏在了碗柜底下。这是她能给弟弟找到的唯一一点营养了。
她蹲在灶台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慢慢剥着鸡蛋壳。后背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只好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剥着。鸡蛋壳很脆,稍微一用力就会碎,她剥得很慢,生怕把里面的蛋白弄破。晨晨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她心里一紧,剥得更快了些。
“咳咳……”晨晨又咳了两声,声音很轻,却象针一样扎在东东心上。她知道弟弟是下午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才会咳嗽。要是在平时,母亲会煮点姜汤给弟弟喝,可家里的生姜早就吃完了,父亲还没来得及买。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碗里,用筷子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又端了半碗温水,慢慢走进里屋。
晨晨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蓝色的积木。看到东东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亮,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象是在叫姐姐。东东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晨晨,吃点东西再睡。”她拿起一小块鸡蛋,递到弟弟嘴边。
晨晨张开嘴,慢慢嚼着鸡蛋,眼睛里满是依赖。他吃了几口,突然停下来,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含糊地说:“姐……吃。”他伸手去拿碗里的鸡蛋,想递给东东。东东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姐不饿,晨晨吃。”她知道弟弟心疼她,就象她心疼弟弟一样。
就在这时,柴房传来一阵动静——陈建国醒酒了。他从柴堆上爬起来,头痛欲裂,嘴里又干又苦。他扶着墙走出柴房,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里屋传来姐弟俩的说话声,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却又夹杂着一丝愧疚。
他走进厨房,想找水喝,却看到灶台边的碗柜门开着,里面放着一个空碗,碗边还沾着点鸡蛋黄。他皱了皱眉,突然想起晚上骂孩子们的话,还有推搡妻子、甩开女儿的场景,心里的愧疚更浓了。他走到里屋门口,通过门缝往里看,看到东东正给晨晨喂水,后背的衣服皱巴巴的,隐约能看到里面皮肤发红。
东东察觉到门口有人,回头一看,是父亲。她心里一紧,赶紧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晨晨也看到了父亲,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往被子里缩了缩,手里的积木攥得更紧了。
陈建国走进来,目光落在东东的后背上,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想起晚上醉酒时骂的“废物”,想起女儿摔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很。他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下次别偷东西了,家里再穷,也不能偷。”
东东的肩膀抖了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父亲是在说偷鸡蛋的事,可她也是没办法才偷的,弟弟好久没吃营养了。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小声说:“我……我是想给弟弟补补身子,他咳嗽了。”
陈建国没说话,转身走出了里屋。东东以为父亲又要骂她,心里很害怕,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父亲拿着一瓶红花油走了进来。那是去年他在工地上摔伤时买的,还剩小半瓶。他把红花油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生硬:“自己擦擦,别发炎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东东看着床头柜上的红花油,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是父亲第一次给她买东西,也是第一次关心她。她知道父亲心里是疼她和弟弟的,只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才会用打骂来发泄情绪。她拿起红花油,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姐……疼。”晨晨看着东东掉眼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骼膊。东东抹了抹眼泪,对弟弟笑了笑:“姐不疼。”她把红花油倒在手上,搓了搓,然后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后背上擦。药油碰到红肿的皮肤,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出声。
晨晨看着姐姐难受的样子,从被子里爬起来,伸出小手,轻轻给东东捶着后背。他的动作很轻,却很认真,嘴里还含糊地说:“姐……不疼……”东东心里一暖,后背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她转过身,抱住弟弟,轻声说:“晨晨真乖。”
陈建国回到堂屋,坐在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了下去。他看着里屋的方向,能听到姐弟俩的说话声,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想起白天在工地上的事,包工头又拖欠工资了,他跟包工头理论,却被骂了一顿,还差点被辞退。他心里憋得慌,就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半斤白酒,想借酒消愁,没想到喝醉了回家,把火气都撒在了孩子们身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那是他今天跟工友借的,本来想明天买生姜和感冒药给晨晨吃。他把钱放在桌子上,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骂孩子们了。他要好好干活,多挣点钱,给孩子们治病,让他们能象别的孩子一样吃饱穿暖。
里屋,东东给晨晨擦了脸,又帮他盖好被子。晨晨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她走,嘴里念叨着:“姐……一起睡。”东东笑了笑,点了点头。她躺在弟弟身边,把弟弟搂在怀里,像母亲平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晨晨靠在姐姐怀里,很快就有了睡意。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蓝色的积木。东东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知道父亲心里是爱他们的,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母亲虽然智力不高,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她作为姐姐,更要好好保护弟弟,让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夜深了,堂屋的灯灭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院角柴火堆的声音。东东也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虽然生活充满了艰辛和磨难,虽然有争吵和打骂,但姐弟俩的相互依偎,父亲的愧疚和关心,母亲的本能守护,都象一束束微光,照亮了这个寒冷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东东醒来时,发现父亲已经不在家了。床头柜上放着一袋生姜和一包感冒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晨晨感冒了,煮点姜汤喝,药按说明吃。”东东拿起纸条,眼泪又掉了下来,心里却充满了温暖。
晨晨也醒了,看到床头柜上的生姜和感冒药,眼睛亮了亮,含糊地说:“爸……买的?”东东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是爸买的,晨晨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晨晨点了点头,把那块蓝色的积木递给东东,笑着说:“姐……礼物。”
东东接过积木,紧紧攥在手里。她知道,虽然生活依然艰难,但只要家人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关爱,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她看着窗外的朝阳,心里充满了希望——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