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星光康复中心”的玻璃门就映出了张力笔挺的西装身影。他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8万的年费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指尖发麻。20岁的乐乐站在他身边,穿着定制的纯棉衬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齿轮模型——那是他用拆下来的旧钟表零件拼的,零件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亮。
“张总,这是国内最顶尖的康复方案,采用aba应用行为分析,还有音乐治疔和艺术疗愈,很多家长都托关系想进来。”中心主任陪着笑,递过来一杯现磨咖啡,“您放心,一年后保证乐乐能主动交流,甚至独立生活。”张力没接咖啡,目光落在乐乐身上。儿子正蹲在地上,用指尖将齿轮模型在瓷砖上摆成一条直线,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这已经是乐乐换的第五家康复机构了。从乐乐三岁确诊自闭症那天起,张力就踏上了这条“砸钱治病”的路。作为当地建材行业的龙头,他有的是钱,却一次次在儿子空洞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上个月在建材市场,乐乐因为被商户嘲笑“傻子”,突然将对方的样品瓷砖砸得粉碎,张力赔了1万块,还得陪着笑脸道歉。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喝到凌晨,看着墙上乐乐小时候的照片,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刷卡。”张力将黑卡拍在前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不能输,哪怕这8万只是又一场豪赌。乐乐似乎察觉到父亲的情绪,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齿轮模型举到张力面前,含糊地说:“爸……拼……”张力的心猛地一揪,蹲下来接过模型,指尖触到儿子冰凉的手——为了赶早来康复中心,乐乐没来得及戴手套。“乖,咱们先做治疔,晚上回家爸爸陪你拼。”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却没看到乐乐眼里闪过的失落。
同一时间,城南菜市场正上演着一场狼狈的闹剧。刘敏攥着思思的手腕,试图将她从邻摊的苹果筐前拉开,8岁的思思却象头倔强的小牛,挣脱母亲的手,抓起一个红苹果就往嘴里塞。“你这孩子怎么教的!光天化日抢东西!”摊主叉着腰骂道,周围立刻围过来一圈看热闹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赔给您!”刘敏慌忙掏出钱包,付了苹果钱,拉着女儿快步走出菜市场。思思的小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嘴角沾着果肉,抬头看着刘敏:“妈妈,甜。”刘敏蹲下来,帮女儿擦了擦嘴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思思乖,以后想吃苹果,妈妈给你买,咱们不抢好不好?”思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苹果递到刘敏嘴边:“妈妈吃。”
傍晚时分,特殊学校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还亮着。张梅校长坐在办公桌前,想着12岁女孩东东,眉头微微皱起。东东是晨晨的姐姐,轻度弱智伴有多动症,上课总爱东张西望,还经常偷偷拿同学的橡皮铅笔。
她从事特殊教育三十年,见过太多像东东这样的孩子,他们的“坏毛病”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心酸。
今天放学后,张梅发现她偷偷溜进小卖部,趁老板不注意,将一块橡皮擦塞进了口袋。“东东,告诉老师,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东西?”张梅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东东低下头,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小声说:“我……我想换钱。”
张梅愣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说。东东的眼泪掉了下来:“弟弟喜欢积木,我想换钱给弟弟买新的。”张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老师这里有套新积木,是上次公益组织捐赠的,你拿回去给晨晨好不好?”张梅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木质积木,递到东东面前。东东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喜,却又不敢接:“老师,我不能要,我没给钱。”“这是老师送给晨晨的,”张梅笑着说,“不过你要答应老师,以后不能再偷偷拿别人的东西了,想要什么跟老师说,好不好?”东东用力点头,接过积木,紧紧抱在怀里,嘴里不停说:“谢谢老师,弟弟一定会很开心的。”
晚上八点,张力开车去康复中心接乐乐。通过治疔室的玻璃,他看到乐乐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胡乱敲击,康复师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看到张力进来,康复师连忙说:“张总,乐乐今天状态不太好,不太配合治疔。”乐乐看到父亲,立刻从钢琴前站起来,抱着齿轮模型跑过去,将模型塞到张力手里。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张力看着副驾驶座上的乐乐,儿子正专注地玩着齿轮模型,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安静。“乐乐,今天在中心开心吗?”张力试着问。乐乐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低下头,嘴里含糊地说:“想……弟弟。”张力的心一沉,他以为花钱给乐乐最好的治疔就是对他好,却忘了儿子最需要的可能不是昂贵的康复课程,而是家人的陪伴。
刘敏带着思思回到家时,婆婆正抱着4岁的孙子看电视。她给思思洗了脸,拿出今天在菜市场买的馒头,掰了一半给她:“快吃吧,吃完妈妈教你认字。”思思接过馒头,小口吃着,突然指着墙上的“家”字,小声说:“家。”刘敏的眼睛一亮,这是思思第一次主动认出汉字,她激动地抱住女儿:“思思真棒!是‘家’,我们的家。”
东东回到家时,陈建国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看到东东怀里的积木,皱着眉头问:“哪来的?”“老师送的。”东东小声说。晨晨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积木后,眼睛亮了起来,立刻蹲在地上,开始将积木排成队列。东东看着弟弟开心的样子,偷偷笑了,将今天老师说的话记在心里:以后不能偷偷拿别人的东西,老师会帮她的。
深夜,张力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缴费单,又看了看乐乐拼好的齿轮模型。模型拼得很精致,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转动起来还能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突然想起白天在康复中心,乐乐说“想弟弟”,想起小儿子张力轩每次打架,都是因为有人嘲笑乐乐。他一直以为金钱能弥补对孩子的亏欠,却忘了最珍贵的是陪伴和理解。
刘敏看着身边熟睡的思思,女儿的小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有多难,她都要好好照顾两个孩子。窗外的月光通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母女俩身上,也照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在这个夜晚,有昂贵的赌注,有狼狈的逃离,有默默的守护,这些自闭症家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坚信总有一天,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