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研究所的会客室里,阳光通过百叶窗切成细条,落在乐乐摊开的齿轮草图上。他蹲在地上,手指捏着半截铅笔,在泛黄的稿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咬合图,铅笔尖在纸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张力轩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机械入门书,时不时抬头看看哥哥,生怕他又象上次那样专注过头忘了喝水。
“张总,让您久等了。”周工程师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机油的味道,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工具箱。他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来不及换下工装就匆匆赶过来,目光一落在乐乐的草图上,脚步便顿住了,“这是……行星齿轮的改进结构?”
乐乐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把草图往身后藏了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张力连忙起身打圆场:“周工,孩子瞎画的,您别见笑。昨天从赛场回来,他就抱着纸笔没放下来,饭都顾不上吃。”话虽如此,他还是悄悄把草图往王工程师那边推了推,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工程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草图,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却精准无比的线条。他从事机械研发三十馀年,见过无数专业设计师的图纸,却从未被这样一幅充满灵气的草图打动过——乐乐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齿轮的转速,甚至在角落画了个简易的受力分析图,那是很多刚入职的工程师都未必能掌握的技巧。
“这不是瞎画。”周工程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转头看向乐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孩子,你这个改进结构,能把传动效率提高百分之十五,对不对?”乐乐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草图上一个红色铅笔标注的齿轮,发出“咿呀”的声音。
“他是说这个主动齿轮的齿数太多,改成十七齿效率更高。”张力轩连忙翻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齿轮模型递给王工程师,“这是哥昨晚拼的,用这个模型试了三次,确实比原来快很多。”模型是用废旧零件拼的,边缘还有明显的打磨痕迹,却精准地还原了草图上的结构。
周工程师接过模型,放在手里反复摩挲,眼框渐渐红了。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为了优化一个传动结构熬了三个月,而眼前这个二十岁的自闭症男孩,仅凭直觉就找到了关键突破口。“张总,”他站起身,郑重地握住张力的手,“这孩子有罕见的机械天赋,必须好好培养,太可惜了。”
张力的身体猛地一僵,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年。从乐乐三岁时第一次把闹钟拆成零件,到后来痴迷于各种机械设备,他听到的全是“这孩子不正常”“别眈误正事”的议论,从未有人说过“他有天赋”。此刻握着周工程师的手,他感觉眼框发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句“谢谢您”。
周工程师打开工具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精密零件:钛合金齿轮、微型轴承、高精度螺丝刀,还有一套专业的绘图工具。“这些是我托朋友从德国带回来的零件,本来是给研发部用的,现在给乐乐。”他拿出一个平板计算机,点开一个机械建模软件,“我录了基础的建模教程,虽然是专业软件,全算给乐乐玩了。”
乐乐的目光被那些银光闪闪的齿轮吸引,慢慢凑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最小的齿轮。那齿轮只有指甲盖大小,齿牙细密均匀,是普通五金店根本买不到的精密零件。他抬头看向周工程师,眼里满是渴望,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指了指平板计算机上的建模图。
“你想把草图做成三维模型?”周工程师眼睛一亮,立刻把平板计算机递到乐乐手里,“来,我教你怎么调参数。”乐乐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当屏幕上出现第一个三维齿轮模型时,他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这是张力第一次听到儿子在除了拼装零件外的场合笑出声。
张力轩拿出手机,悄悄录下这一幕。镜头里,周工程师耐心地指导着乐乐,时不时用手握住他的手指调整操作;乐乐歪着头,眼神专注得象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而他的父亲,那个在建材市场说一不二的企业家,正站在一旁,偷偷用手背擦着眼泪。
“周工,这太麻烦您了。”张力递过一杯热茶,声音还有些哽咽,“以前我总逼着他学钢琴、学英语,想让他变成‘正常人’,却从来没问过他喜欢什么。直到上次书法大赛,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糊涂。”他想起自己给公益组织打电话时的决心,此刻更坚定了要为自闭症孩子建机械工坊的想法。
周工程师喝了口茶,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对自闭症孩子有误解,觉得他们无法沟通。直到去年我侄子被确诊自闭症,我才发现这些孩子只是有自己的世界。我侄子痴迷于天文,能背出所有行星的轨道参数,比专业天文爱好者还厉害。”他看向乐乐,眼里满是温柔,“每个自闭症孩子都是被上帝吻过的天使,只是他们的翅膀藏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乐乐突然举起平板计算机,屏幕上是一个完整的齿轮传动模型,比周工程师刚才教的复杂了不少。“这是……省力螺丝刀的内部结构?”周工程师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个模型他和团队研究了半个月,乐乐竟然只看了一遍教程就做了出来,还优化了其中的传动结构。
“哥说要给您做个礼物。”张力轩笑着说,“昨天从赛场回来,他就一直念叨着螺丝刀,说您用普通螺丝刀太累了。”乐乐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废旧零件拼的小螺丝刀,递给周工程师,眼里满是期待。
王工程师接过螺丝刀,试了试手感,发现确实比普通螺丝刀省力不少。他突然意识到,乐乐的天赋不仅仅是机械直觉,更有对他人的细心观察——昨天在赛场,他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螺丝刀不好用,没想到乐乐竟然记在了心里。“孩子,谢谢你。”周工程师蹲下来,郑重地说,“以后每周我都来教你建模,等你熟练了,就来我们实验室当我的助手,好不好?”
乐乐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平板计算机抱在怀里,象是抱着稀世珍宝。张力看着儿子的模样,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乐乐刚出生时,医生告诉他孩子可能有自闭症时的绝望。那时他以为儿子的人生注定黑暗,却没想到二十年后,一束名为“天赋”的光,照亮了所有的迷茫。
临走时,周工程师给张力留了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他的私人电话和微信。“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乐乐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他还拿出一份捐赠协议,“我联系了几家零件厂商,他们愿意长期给咱们捐零件,还有一家企业愿意赞助机械工坊的建设,费用他们全包。”
张力看着捐赠协议上的金额,眼框再次红了。他想起自己之前想捐钱建工坊时的忐忑,没想到仅仅一天时间,就有这么多爱心人士愿意伸出援手。“周工,谢谢您。”张力紧紧握住周工程师的手,声音颤斗着说,“我守了二十年,终于看到孩子的未来了。”
周工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乐乐的天赋打动了大家。我已经联系了媒体,想报道乐乐的故事,让更多人了解自闭症孩子的天赋,也让更多企业关注这个群体。”他看向乐乐,“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价值,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走出研究所时,夕阳已经西下。乐乐抱着平板计算机,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看看张力和张力轩,眼里满是笑意。张力轩走在中间,帮哥哥提着工具箱,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张力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王工程师给的名片和捐赠协议,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无比踏实。
路过建材市场时,以前总对乐乐指指点点的商户们,看到乐乐手里的平板计算机和周工程师送的零件箱,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当得知乐乐是机械天才,还被研究所的工程师看中时,商户们纷纷称赞起来。“没想到乐乐这么厉害,真是虎父无犬子啊!”“以后有机械问题,可得请教乐乐大师了!”
张力看着商户们态度的转变,突然明白,社会对自闭症群体的误解,从来都不是不可改变的。只要让大家看到这些孩子的天赋和努力,偏见就会慢慢消失,接纳就会悄悄降临。他拍了拍乐乐的肩膀,大声说:“儿子,以后咱们每周都来研究所,好好学,让大家看看你的厉害!”
乐乐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的骄傲,突然开口说:“爸爸,加油。”虽然只有四个字,却清淅无比。张力愣住了,随即抱着儿子哭了起来。这是乐乐第一次对他说“加油”,也是他二十年来,听到的最动听的话。
远处,张力轩正和商户们讨论机械工坊的建设细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乐乐挣脱父亲的怀抱,跑过去和弟弟一起讨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名齿轮的型状。张力站在原地,看着兄弟俩的背影,突然掏出手机给王社工打了电话:“王社工,我想发起一个自闭症儿童天赋发掘项目,帮更多孩子找到自己的舞台。”
电话那头传来王社工惊喜的声音:“张总,太好了!我们正想做这个项目,还愁没有资金和资源呢。”
张力挂了电话,看着夕阳下的兄弟俩,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乐乐的路还很长,自闭症带来的挑战也不会消失,但只要有天赋的指引,有社会的支持,有家人的陪伴,这束名为“希望”的微光,就会一直照亮前行的路。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束微光传递下去,让更多自闭症家庭,看到属于自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