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阳光被窗外的梧桐树筛成碎金，落在灵灵房间的地板上。林薇刚做完作业，就听见里屋传来“砰砰”的闷响——那是灵灵又在打自己的头。她扔下笔冲进去时，正看见十岁的妹妹蜷缩在墙角，双手攥成拳头，一下下往自己太阳穴上砸，额角已经红了一片，眼里满是无法言说的焦躁。
“灵灵，别打了！”林薇快步冲过去，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妹妹。灵灵的身体还在发抖，拳头停在半空，却倔强地不肯放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只受了伤却找不到出口的小兽。林薇放缓声音，一遍遍地轻拍她的背：“姐姐在，不怕不怕，告诉姐姐怎么了？是饿了还是想玩积木？”
门外的赵慧紧紧攥着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刚从社区领完灵灵的康复补贴申请表，进门就听见女儿自伤的声音，脚步像灌了铅似的不敢进去。这半年来，灵灵的自伤行为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跺脚哭闹，变成了扇耳光、打头，医生说这是无法用语言表达须求时的应激反应，可她试过无数方法，都没能让女儿平静下来。
“赵姐。”张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提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套新的积木和一本绘本。她刚从晨晨家过来，晨晨的奶奶终于同意让孩子参加融合教育试点，特意绕路来看看灵灵。看到赵慧通红的眼睛和屋里的动静，她放轻脚步，递过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这是我跟林晓老师查了很多资料总结的方法，你试试用她喜欢的积木引导，边玩边教她说话，可能比硬劝管用。”
赵慧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具体的引导步骤，每一步都标着简单的手势提示。她抹了把眼泪，感激地看向张梅：“张老师，真是麻烦您了。我跟林薇试了好多招，她就是不肯开口，急了就自己打自己……”话没说完，就被屋里林薇的声音打断。
“灵灵你看，这是妈妈哦。”林薇从玩具箱里翻出灵灵最喜欢的彩色积木，蹲在地上慢慢堆栈。她先搭了个长方形的底座，再用两块红色积木拼出“头”的型状，最后用白色积木拼出简单的“身体”，虽然线条粗糙，却能清淅看出是个人形，“妈妈会给灵灵做鸡蛋羹，会给灵灵讲故事，灵灵想妈妈了对不对？”
灵灵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视线被地上的积木吸引，身体不再发抖，只是依旧紧抿着嘴。她往前挪了挪，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红色的“头”，又飞快地缩回来，抬头看向林薇，眼里满是疑惑。林薇立刻抓住机会，拿起一块黄色积木放在“妈妈”手边：“这是鸡蛋羹，灵灵早上没吃多少，是不是想吃这个？”
张梅和赵慧悄悄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场景。张梅轻声说：“林薇很有天赋，她比我们更懂灵灵的须求。灵灵对具象的东西敏感，用积木把须求‘画’出来，她更容易理解。咱们先别打扰她们，我跟你说说融合教育的事，灵灵的情况很适合参加下个月的试点班。”
赵慧点点头，跟着张梅来到客厅。桌上还放着早上婆婆送来的青菜，菜叶子上沾着泥土，旁边压着张纸条，上面是婆婆潦草的字迹：“隔壁家小明都能背古诗了，灵灵还不会说话，别总惯着她，该管教就得管教。”赵慧揉了揉眉心，这半年来，婆婆因为灵灵“不正常”的事没少叼难她，说她没把孩子教好，甚至劝她再生一个“正常的”。
“融合教育试点班有专业的影子老师，会一对一辅导灵灵说话，还能跟正常孩子一起上美术课、音乐课。”张梅翻开帆布包，拿出试点班的课程表，“林薇也可以一起去，她能帮着做辅助引导，学校还会给她算社会实践学分，不影响学习。之前妍妍的事你也知道，多跟其他孩子接触，对灵灵的语言发育有好处。”
屋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赵慧心里一紧，正要冲进去，就听见林薇惊喜的声音：“灵灵！你刚才说什么？再跟姐姐说一遍！”母女俩赶紧跑过去，只见灵灵指着积木拼成的“妈妈”，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妈……妈。”
赵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快步走过去，蹲在灵灵面前，声音颤斗着：“灵灵，再叫一声妈妈，好不好？妈妈在这儿。”灵灵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积木，尤豫了几秒，终于清淅地喊出：“妈妈！”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却象一道光，照亮了这个压抑已久的家。
张梅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套带数字的积木：“这是林晓老师特意买的，上面有简单的汉字。咱们明天开始，每天教灵灵拼一个字，先从家人的称呼开始，慢慢扩展到日常须求，比如‘饿’‘渴’‘玩’，这样她以后想表达的时候，就知道怎么说了。”
那天晚上，灵灵没有再自伤。林薇陪着她用积木拼了“爸爸”“姐姐”的型状，赵慧则在旁边准备了灵灵最喜欢的鸡蛋羹。当灵灵指着鸡蛋羹，说出“饿”这个字时，刚下班回家的林父愣在门口，手里的工具包“啪”地掉在地上，快步走过来抱起灵灵，哽咽着说：“我的乖女儿，会说话了，真是爸爸的好女儿。”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每天放学都会教灵灵拼积木识字。她把汉字写在卡片上，映射着积木的型状，比如“水”字就用蓝色积木拼成长条，“饭”字就用黄色积木拼成碗的型状。灵灵学得很认真，虽然有时候会烦躁地把积木推散，但只要林薇拼出“姐姐”的型状，她就会安静下来，重新开始学习。
有天周末，婆婆突然来访，看到灵灵在玩积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整天就知道玩这些没用的，林薇你也是，不好好学习，天天陪着妹妹疯玩！”她伸手就要抢灵灵的积木，灵灵突然尖叫起来，抬手就要打自己的头。
“妈您别碰她的积木！”林薇赶紧抱住灵灵，挡在她身前，“灵灵在学说话呢，这些积木是张老师教我们用来引导她的，她今天刚学会说‘玩’字！”赵慧也走过来，把灵灵的识字卡片递给婆婆：“妈，您看，灵灵已经会认五个字了，还会叫爸爸妈妈姐姐，医生说再坚持下去，她就能跟正常孩子一样说话了。”
婆婆看着卡片上灵灵歪歪扭扭的笔迹，又看了看抱着积木安静下来的灵灵，脸色缓和了些。她想起昨天去菜市场，邻居王大妈说看到灵灵在社区活动中心跟其他孩子一起玩积木，还主动递了块积木给彤彤，心里的偏见悄悄松动了：“真……真能学会说话？那要是参加融合教育试点，得花多少钱啊？”
“政府有补贴，学校也有减免，花不了多少钱。”赵慧赶紧说，“王社工已经帮我们提交了康复补贴申请，下个月就能下来。张老师说灵灵很有潜力，只要坚持引导，以后肯定能融入社会。”婆婆没再说话，默默帮着赵慧择菜，吃饭时还主动给灵灵夹了块排骨：“多吃点，长得壮壮的，好好学说话。”
融合教育试点班开学那天，林薇牵着灵灵的手走进教室。灵灵穿着新衣服，手里抱着张梅送的积木玩具，看到教室里的彤彤和晨晨，眼睛亮了起来。彤彤举着画纸走过来，上面画着四个牵手的小人，灵灵指着画纸，轻声说：“朋友。”
张梅和林晓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互相打招呼。林晓笑着说：“张老师，您看灵灵进步多大，昨天还跟我学会说‘谢谢’了。”张梅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灵灵只是需要更适合她的方式。你看林薇，以后肯定能成为优秀的特教辅助师。”
赵慧站在窗外，看着灵灵跟着林晓老师拼积木，嘴里念叨着“积木”“玩”等词语，心里满是感激。她掏出手机，给王社工发了条消息：“王社工，谢谢您帮我们申请的补贴，灵灵今天在试点班很开心，还认识了新朋友。”
王社工很快回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对了，下个月社区有个自闭症儿童才艺展，灵灵要是愿意，可以跟林薇一起表演积木拼字，既能展示她的进步，也能让更多人了解自闭症孩子。”
放学回家的路上，灵灵突然指着路边的月季花，拉了拉林薇的衣角：“花……好看。”林薇蹲下来，看着妹妹眼里的光芒，笑着说：“灵灵说得对，花很好看。等周末姐姐带你来看花，咱们再拼一个‘花’字好不好？”灵灵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璨烂的笑容。
赵慧看着姐妹俩的背影，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灵灵的语言之路还有很长要走，可能还会有自伤的情况发生，生活里的困难也不会少。但她不再象以前那样焦虑，因为她看到了女儿的进步，看到了家人的支持，看到了学校和社会的帮助。
晚风拂过，带来月季花的清香。灵灵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抱住赵慧的腿，清淅地说：“妈妈，爱你。”赵慧蹲下来，紧紧抱住女儿，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她相信，只要不放弃，灵灵终有一天能顺畅地表达自己的心意，能象正常孩子一样，拥抱这个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