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陈家的石棉瓦屋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陈建国蹲在门坎边,手里攥着根烟,却没点燃——自从父亲出院后,家里就定下了规矩,不在孩子面前抽烟。堂屋里,晨晨正蹲在地上,把几块捡来的瓶盖排成直线,听到雨声后身体明显一僵,手指紧紧抠着地面,象是在忍受某种煎熬。
“又犯什么毛病!”陈建国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刚要起身呵斥,就被父亲陈老爷子用拐杖轻轻敲了下后背。“你忘了张校长说的话?晨晨怕噪音,雨声跟鞭炮声一样,会让他紧张。”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建国的动作顿住了,想起昨天父亲在饭桌上说的“要对孩子有耐心”,悻悻地坐回门坎上,心里却依旧烦躁。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年轻时在工地上扛水泥,再重的活都能咬牙干;父亲住院时欠了一屁股债,他连夜去跑外卖或做跑腿挣钱,再苦都没抱怨过。可唯独面对晨晨,他总是束手无策。孩子不会说话,不会交流,只会重复排列东西,一遇到噪音就躲进衣柜,他试过打骂,试过哄劝,甚至带孩子去求过神婆,都没能让孩子有半点改变。
院门外突然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张梅披着件湿透的雨衣,手里抱着个塑料包,快步走了进来。“陈大哥,在家吗?”她的裤脚沾满了泥点,头发也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却依旧笑着扬起手里的包,“给晨晨带了点东西。”
陈建国赶紧起身让她进屋,李秀兰端来擦脸的毛巾,东东则懂事地给张梅倒了杯热水。张梅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从塑料包里拿出一本装帧精致的书,递给陈建国:“这是《自闭症儿童沟通指南》,里面有很多针对晨晨这种情况的沟通方法,特别是用孩子感兴趣的东西引导交流,很管用。”
陈建国接过书,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个自闭症孩子和家长一起拼积木的图案。他翻了两页,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文本,还有些插图,画着家长如何用玩具与孩子交互。“这……我也看不懂啊。”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自己小学都没毕业,更别说看这种专业的书了。
“我教你。”张梅在晨晨身边蹲下来,没有贸然碰他的瓶盖,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黄色的卡车模型,轻轻放在地上。模型的车轮可以转动,车斗里还装着几个小塑料货柜,正是晨晨平时最喜欢的汽车款式——他总在村口的公路边,看卡车驶过,能看整整一个下午。
晨晨的视线果然被模型吸引了,身体的僵硬渐渐缓解,手指慢慢松开了地面,试探着往模型的方向挪了挪。张梅没有催促,只是拿起模型,轻轻转动车轮,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晨晨,你看,这是卡车,能装很多东西,就象村口拉货的大卡车一样,对不对?”
晨晨的眼睛亮了起来,伸出手想去碰模型,却在快要碰到时又缩了回去,抬头看向陈建国,眼里满是尤豫。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揪——这是孩子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主动看向他寻求认可,以前不管他做什么,孩子都只会躲着他。
“晨晨,想玩就去玩。”张梅给陈建国使了个眼色,轻声说,“你试试,按照我刚才的样子,跟他说话。”陈建国深吸一口气,走到晨晨身边,笨拙地拿起另一个红色的轿车模型,模仿着张梅的语气:“晨晨,这是……轿车,比卡车小,跑起来更快,对吗?”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晨晨盯着他手里的模型,又看了看他的脸,沉默了几秒,突然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象一道惊雷,炸响在陈建国的心里。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晨晨出生八年来,第一次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他……他点头了!”陈建国的声音颤斗着,转头看向张梅,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张梅笑着点头:“你看,不是孩子不愿意交流,是我们没找对方法。晨晨喜欢汽车,我们就从汽车开始,慢慢引导他说话,以后他就能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须求了。”
陈老爷子坐在一旁,偷偷抹了把眼泪。他想起以前总逼着陈建国“管教”晨晨,说“棍棒底下出孝子”,现在才知道,对这些特殊的孩子来说,耐心和理解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东东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用彩纸折的小船,递给晨晨:“弟弟,船,跟汽车一样,能跑。”
张梅翻开那本指南,指着其中一页插图说:“陈大哥,你看这里,晨晨喜欢排列东西,这是他创建秩序感的方式。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把汽车模型按照大小排列,让他学会区分‘大’和‘小’;还可以把模型放在不同的位置,教他说‘上’‘下’‘左’‘右’,慢慢扩展他的词汇量。”
陈建国听得很认真,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听不懂,但他还是拿出个旧笔记本,让东东帮忙记录重点。“张校长,您说的这些,我记下来,每天都跟晨晨练。”他看着晨晨已经敢主动拿起模型,把卡车和轿车排成一排,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希望。
雨停了,阳光通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梅要走的时候,晨晨突然拿着卡车模型,快步走到她面前,把模型塞进她手里,嘴里含糊地说:“老师,玩。”这是晨晨第一次主动给外人递东西,张梅的眼睛红了,接过模型,摸了摸晨晨的头:“晨晨真乖,老师下次再陪你玩,好不好?”晨晨用力点了点头。
送张梅到村口时,陈建国突然郑重地给她鞠了一躬:“张校长,谢谢您。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晨晨是个累赘,对他又打又骂,现在我才知道,是我没本事,没找到跟孩子沟通的方法。”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人鞠躬,除了父母,张梅是第一个。
张梅赶紧扶住他:“陈大哥,你别这样。晨晨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需要我们多一点耐心。下个月的融合教育试点班,我已经给晨晨报了名,到时候有专业的老师教他,还有其他孩子一起玩,对他的成长有好处。”
从那天起,陈建国象是变了个人。他不再象以前那样暴躁,每天收工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汽车模型,陪晨晨玩。他按照指南上的方法,把模型排成不同的型状,教晨晨说“大”“小”“多”“少”;晨晨排列瓶盖时,他不再呵斥,而是蹲在旁边,跟孩子一起排列,还会故意摆错,让晨晨纠正他。
有一次,他把卡车模型藏在身后,问晨晨:“晨晨,卡车不见了,在哪里?”晨晨看了看他的身后,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突然小声说:“后……后面。”陈建国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一把抱住儿子,声音颤斗着:“晨晨,你会说话了,你真的会说话了!”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融洽。陈老爷子每天都会给晨晨讲村里的故事,虽然晨晨不一定能听懂,但总会安静地听着;李秀兰会把晨晨的模型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专门的木盒子里;东东则会教晨晨折纸,虽然晨晨折得歪歪扭扭,但每次折好后,都会举起来给姐姐看,眼里满是期待。
端午节那天,陈建国特意买了个大粽子,分成了几份。晨晨拿着自己的那份,走到陈建国面前,把粽子递给他:“爸爸,吃。”陈建国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心里却比粽子更甜。他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所谓的“困难”“不幸”,在孩子这声“爸爸”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王社工来送康复补贴申请表时,正好看到陈建国在教晨晨认汽车标志。“这是奔驰,这是宝马,这是咱们国产的红旗……”陈建国拿着模型,一个个教晨晨认,晨晨则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王社工惊讶地说:“陈大哥,晨晨进步真快,这才多久,就能跟你交流了。”
“都是张校长的功劳,还有这本书的功劳。”陈建国拿起那本《自闭症儿童沟通指南》,眼里满是感激,“以前我总觉得自闭症是不治之症,现在才知道,只要找对方法,孩子也能象正常孩子一样交流。对了,王社工,那个‘星光义卖’,我们晨晨也能参加吧?他现在会认很多汽车标志,我想让他跟其他孩子一起,展示自己的本事。”
王社工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张老师早就给晨晨报了名,还说要让晨晨当‘汽车小讲师’,给大家介绍汽车模型呢。”晨晨听到“汽车”两个字,抬起头,眼里满是兴奋,手里的模型转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晨晨,心里满是踏实。他想起以前总觉得这个家没有希望,甚至有过抱着孩子一起跳河的念头,现在却觉得,未来充满了光明。他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给张梅发了条短信:“张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爸爸。”
没过多久,手机就收到了回复,是张梅发来的:“陈大哥,你本来就是个好爸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找到方向。晨晨是个好孩子,你们一家人的坚守和爱,才是他最好的良药。”
窗外的月光通过窗户,洒在晨晨的脸上,孩子的嘴角微微上扬,象是在做什么美梦。陈建国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不管再苦再难,他都要陪着孩子,看着孩子一点一点进步,一点一点融入这个世界。他知道,只要不放弃,希望就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