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幡的旗杆在金光与红光中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像是有无数根琴弦同时绷断。那些被禁锢在幡面上的人脸虚影终于挣脱束缚,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点,在封禅台上空盘旋。李青眯眼望去,分明看见老周的魂魄混在光点中,正对着他咧嘴笑,手里还比划着喝酒的动作,随后便随着光点群慢慢往天际飘去,像一滴墨融入清水,渐渐淡得看不见了。
“不——!”
阴无常的嘶吼震得台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他那身黑袍被幡气反噬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边角处卷起焦黑的卷边,露出底下枯槁如树皮的皮肤。他伸出鸡爪般的手去抓那些飘散的光点,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月光,“凭什么?!我修了三百年,耗了九十九条生魂,凭什么让两个毛头小子毁了我的仙途?!”
云逍反手将李青往后一推,长剑“嗡”地一声震出龙吟,剑尖精准点在阴无常的心口:“你的仙途是用别人的魂魄铺的,本就沾着血污,碎了才是正理。”他手腕翻转,剑刃沿着对方的衣襟划下,带起一串火星,“你以为那些被你吞噬的魂魄甘心情愿?此刻它们魂归天地,才算真正解脱。”
阴无常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黑袍下渗出汩汩黑血,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每一滴血里都映出张痛苦的人脸。“解脱?”他嗬嗬地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般嘶哑,“我偏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口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黑蛇,张着毒牙扑向李青——那里,镇魂扇还残留着老周魂魄的气息,正是阴无常最恨的“牵挂”之味。
“小心!”李青刚要挥扇格挡,却见扇面突然无风自动,原本消失的乌篷船虚影再次浮现,船头的阿莲影手捧着盏油灯,灯芯的火苗窜起半尺高,将黑蛇照得无所遁形。那些黑蛇一沾到灯光便发出凄厉的嘶鸣,化作缕缕黑烟。
“这是……”李青愣住,扇柄传来熟悉的温热,像老周当年递给他暖手的酒壶。
“是老周的念想凝的灯。”云逍一剑挑飞最后一条黑蛇,剑尖挑起阴无常胸前的符咒,“他早料到你会有此一劫,临走前在扇骨里封了三道护魂火,这是最后一道。”
阴无常看着胸前的符咒被剑挑碎,眼里的红光彻底熄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截焦黑的枯木,被晨风吹得粉碎。那些散落在地的黑血却突然沸腾起来,在地上聚成个诡异的符号——正是阴无常毕生修炼的“噬魂阵”阵眼。
“不好!他要自爆残魂,拖着这方天地同归于尽!”云逍脸色骤变,长剑在身前划出三道金色剑痕,组成个稳固的三角,“李青,用镇魂扇引月光入阵!这阵怕光!”
李青没有丝毫犹豫,将镇魂扇高举过顶。扇面迎向刚刚挣脱月全食阴影的月光,那些看似柔和的银辉落在扇面上,竟被折射成锋利的光刃,密密麻麻地扎进黑血组成的符号里。符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泼了滚油的蚂蚁,不断收缩、扭曲。
就在这时,封禅台边缘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动。李青眼角余光瞥见,竟是那些之前被百鬼幡控制的香客,他们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扶着台沿往外挪。而那符号收缩的范围,恰好将他们圈在中心。
“往这边来!”李青扬声喊道,同时猛地将扇面往下一压。月光光刃瞬间密集如网,暂时逼得符号停止收缩,“云逍,带他们走!我来收尾!”
云逍没有废话,转身揽住两个行动不便的老者,同时扬声道:“能走的跟我往东侧缺口冲!快!”他长剑在前方开路,那些还未完全消散的黑气被剑风扫得七零八落。
李青紧盯着脚下不断翻腾的符号,扇面的梅香越来越浓,隐约竟传来老周哼过的船歌。他突然想起老周教他的口诀:“万物有灵,邪不压正,念起则生,念灭则宁。”指尖在扇面上快速划过,将自己的血滴在扇柄的梅花纹上。
“以我精血为引,唤四方清灵,散!”
镇魂扇突然剧烈震动,扇面的乌篷船虚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梅花瓣。那些花瓣落在黑血符号上,竟像是滚烫的烙铁,每一片都灼烧出个小洞。符号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在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时,化作缕青烟,彻底消失了。
李青踉跄了一下,扶着身旁的石碑才站稳。石碑上刻满的帝王封禅文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那些原本模糊的字迹此刻清晰无比,细看之下,竟有大半是在记述“守正去邪”的典故。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镇魂扇,扇面已恢复平静,只是扇骨上多了圈淡淡的金光,像老周常戴的那圈银镯子。
“李青!”云逍带着香客们折返回来,见他没事,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你这招够险的,精血引灵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根本。”
李青笑了笑,将扇柄在石碑上轻轻一敲,动作像极了老周当年敲他的脑袋:“老周说过,赌一把才有活路。”他抬头望向朝阳,晨光落在他脸上,竟带出几分老周的影子,“你看,这不赢了?”
云逍看着他手里的镇魂扇,又看了看石碑上重新变得古朴庄重的刻文,突然笑道:“赢了的人,该去尝尝老周藏的女儿红了。”
“那可得快点!”李青快步跟上,镇魂扇在手中转了个圈,扇风里飘出句含糊的调子,正是老周最爱的那句船歌,“黄河九曲弯,弯弯有渡船……”
远处的山坳里,几只早起的山雀被惊动,扑棱棱地飞向朝阳,翅膀上沾着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昨夜消散的光点。封禅台的石缝里,不知何时钻出株小小的绿芽,顶着晨露,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