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石阶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李青刚走到半山腰,就被一群香客围住了。为首的是那个抱着孩子的碎花布衫妇人,她不知从哪儿采来大把野菊和山丹丹,用草绳捆成个圆滚滚的花环,踮着脚往李青头上套:“周伯总说,救命恩人该戴最好的花。这野菊是泰山上最泼辣的,经得住风雨,配你。”
花环刚戴上,孩子脖子上的铜铃铛就“叮铃”响了一声。妇人解下铃铛,小心翼翼地系在李青手腕上,铃铛上的白梅刻痕蹭着他的皮肤,带着点凉丝丝的暖意:“这是阿莲姑姑的念想,当年周伯说,铃铛响一声,就是她在说‘平安’。以后它护着你,就像护着我们娘俩一样。”
李青刚要推辞,就被旁边的老汉按住了肩膀。是那个总爱揣着旱烟袋的老香客,他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史记手抄”四个工整的小楷:“俺孙子在学堂里抄的,周伯生前总借去看,说最爱太史公那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这样的,死得比泰山还重,该让你记着。”
册子翻开,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桃花瓣,正是老周倒下的地方长出的那株桃树落下的。李青摸着花瓣,突然想起老周说过“凤仪班的人走了,会在土里种棵树”,此刻花瓣的纹路里还沾着点泥土,像是从封禅台带来的祝福。
“还有这个!”一个穿蓝布短打的青年挤过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几块黑褐色的糖块,“这是俺娘熬的灶糖,周伯上次帮俺家修屋顶,临走时揣了两块,说比城里的糖稀够味。他说你爱吃甜的,让俺留着给你。”
李青捏起一块灶糖,放进嘴里,粗粝的糖渣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苦。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周总往他兜里塞灶糖,说“吃甜的能压惊”,当时还笑老周像个送糖的小贩,现在才知道,那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全攒着给了他。
苏荣站在一旁,看着李青被香客们围在中间,手腕上的铜铃铛叮当作响,头上的花环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悠,忍不住笑了:“这下成泰山山神了。”
云逍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手里转着那柄“镇魂”剑,剑穗的麒麟结轻轻扫过剑鞘,发出细碎的响声:“比山神实在。山神管不了人间的牵挂,他手里的扇,腕上的铃,兜里的糖,全是活人的念想。”
正说着,人群外传来阵喧哗,几个扛着锄头的山民抬着个藤筐挤进来,筐里装着刚挖的山参和灵芝,还盖着层新鲜的松针:“这是后山采的,周伯去年帮俺们赶跑了熊瞎子,说等开春了就来挖参泡酒。现在……就请小英雄替他喝了吧。”
李青看着那些带着泥土的山参,突然想起老周总念叨的“等破了往生教,就带着阿莲的牌位回乌镇,泡坛参酒,喝到八十岁”。他鼻子一酸,刚要说话,手腕上的铜铃铛突然急促地响起来,像是在提醒什么。
“不好!”李青猛地转身,镇魂扇“唰”地展开,扇面的梅香突然变得浓郁——是老周留下的警示!他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山道尽头的雾里,隐约有个黑影在晃动,手里还提着盏灯笼,灯笼上的“往生”二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还有漏网之鱼!”云逍的长剑瞬间出鞘,金光在剑身上流转,“是往生教的余孽!”
香客们顿时紧张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捡起地上的石块,挡在妇孺身前。李青却注意到,那黑影的步伐虚浮,灯笼里的火光忽明忽暗,不像是来寻仇的,倒像是在求救。
“别动手!”李青按住云逍的剑,提着镇魂扇迎上去。黑影越来越近,他才看清是个穿灰布道袍的小道士,嘴角挂着血,怀里紧紧抱着个木盒,看见李青就“噗通”跪了下来:“求……求小英雄救救我师父!”
小道士掀开木盒,里面装着块破碎的玉佩,正是阴无常左胸那块刻着“云”字的血咒玉。玉佩上沾着张字条,是老周的笔迹:“往生教有本《度魂经》,藏在云台山清虚观,能超度被煞气侵蚀的魂魄,余孽并非都坏,辨心再动手。”
李青捏着字条,突然明白老周的用意——他不仅要破阵,还要给这些走偏了的人留条回头路。手腕上的铜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是阿莲在说“做得对”。
“起来吧。”李青扶起小道士,镇魂扇在他头顶轻轻一扫,扇面的金光驱散了他身上的煞气,“你师父在哪?我们去救。”
小道士愣了愣,突然哭了:“周伯……周伯昨天就找到我了,说若我能弃暗投明,就把这玉佩交给你……他还说,往生教的错,不该让我们这些小喽啰背……”
香客们听到这话,都沉默了。那个递《史记》的老香客叹了口气:“周老哥说得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给条活路,也是积德。”
李青将木盒揣进怀里,抬头望向云台山的方向,晨光正从山坳里涌出来,照亮了蜿蜒的山路。他摸了摸头上的花环,腕上的铃铛又响了,这次的声音轻快,像是在催他上路。
“走吧。”李青对云逍和苏荣笑了笑,镇魂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扇面的梅香混着灶糖的甜味,在晨光里漫开,“老周还有未了的事,咱们得替他做完。”
山民们把山参灵芝往他怀里塞,妇人又往他兜里揣了把灶糖,连那个孩子都伸出小手,往他掌心放了颗捡来的红果。李青的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每样东西都带着温度,像是老周在背后推着他,说“路上别饿着”。
云逍看着他被“谢礼”埋住的样子,突然朗声唱起了船歌,调子比之前更亮:“黄河九曲弯,弯弯有渡船……”
李青跟着唱起来,这次没跑调,腕上的铜铃铛随着调子叮当作响,和着歌声,在晨光里越飘越远。山道上的野花被风吹得摇晃,像是在为他们送行,也像是在说——带着这些念想走,再远的路,都不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