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的秋雨下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点砸在“听潮阁”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屋顶撒了把碎珠子。云逍刚把最后一位茶客送出门,转身就听见门板被“咚咚”敲响,力道又重又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这时候还有客?”他解下腰间的醒木,摸索着摸到门边,失明的右眼蒙着的白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哪位?”
门外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带着雨气的湿冷:“我……我找云先生。”
云逍拉开门闩的瞬间,股浓重的泥腥味涌了进来。门口站着个穿蓑衣的人,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蓑衣下摆滴着水,在门槛前积了个小小的水洼。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半块烧焦的驴皮影,正是当年皮影戏班的物件。
“是你。”云逍的声音顿了顿,他“看”到这人周身缠着层灰扑扑的气团,像蒙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进来吧,雨大。”
蓑衣人踉跄着进门,斗笠一摘,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左额角有道狰狞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正是当年被阴无常用影噬术控制的皮影班主。他的手还在抖,把那半块驴皮影往桌上一放,突然“噗通”跪了下来:“云先生,我来赎罪。”
后堂的苏荣听到动静,端着刚煮好的姜汤出来,看到班主时,手里的碗差点脱手。她心口的莲花印记微微发烫,金针在药箱里轻轻颤动——这人的气息里藏着股熟悉的煞气,却比当年淡了太多,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墨迹。
“先起来喝口汤。”苏荣把姜汤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腕,突然皱起眉,“你的肋骨断过?”
班主接过碗,手指烫得缩了缩,却还是一饮而尽,姜汤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这才敢抬头:“是……当年被阴无常打坏的。他说我不听话,就用影线勒断了三根肋骨,还说……还说让我永远做他的提线木偶。”他的声音发颤,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云逍摸着下巴,突然从柜台下抽出本《江湖志》,是李青临走前留下的手抄本,里面记着老周说的江湖轶事。他把本子往班主面前一推:“想赎罪,就先把这个抄一遍。老周说过,字能静心,抄完了,再跟我说别的。”
班主愣了愣,看着那本线装书,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蹭了蹭,像是怕弄坏了。他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是从路边捡的,笔杆都磨圆了,却握得极稳。当第一个字落在纸上时,云逍和苏荣都愣住了——那笔锋刚硬中带着点笨拙的柔和,竟和阴无常年轻时抄的《道德经》如出一辙,尤其是“道”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地往上挑了挑。
“你学过写字?”苏荣的金针突然从药箱里跳出来,落在班主抄的那页纸上,针尾的红线缠着个小小的纸人,正是当年被他用皮影戏吸走影子的豆腐坊小儿子。
班主的笔顿住了,炭屑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团:“小时候在破庙里偷学的,有个路过的老道士教过我三天,说我写字有股子韧劲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被阴无常抓去,就再也没碰过笔,他说‘认字的都是傻子’。”
云逍突然笑了,他摸着右眼的白布,声音里带着点暖意:“人都会变。”他指了指班主抄的字,又指了指自己失明的右眼,“关键是往哪变。当年教你写字的老道士,是不是总爱用松烟墨,袖口还绣着朵小雏菊?”
班主猛地抬头,疤痕扭曲着,眼里满是震惊:“您怎么知道?那老道士总说,雏菊能辟邪,还在我破衣服上绣了朵,说……说让我记着,再难也得往亮处走。”
苏荣突然想起玄清道长说过的往事,当年他云游时,确实在泰安城外的破庙里救过个弃婴,那孩子左额角有块莲花状的胎记,只是后来战乱,两人失散了。她突然按住班主的肩膀:“你把衣服脱了。”
班主脸涨得通红,却还是依言解开蓑衣。当他的后背暴露在烛光下时,云逍和苏荣都吸了口气——那布满伤痕的背上,赫然有个巴掌大的莲花胎记,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朵在暗夜里悄悄绽放的花。
“是玄清道长。”云逍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到班主背上的胎记里,裹着点淡淡的象牙白光,正是玄清道长魂灵的颜色,“当年救你的老道士,是我师父。”
班主彻底僵住了,后背的胎记突然发烫,像有团小火苗在里面烧。他想起小时候,老道士总爱摸着他的头说“你是莲花托生的,以后定能逢凶化吉”,当时只当是哄孩子的话,现在才明白,原来那不是玩笑。
雨还在下,敲得窗棂沙沙响。苏荣给班主包扎后背的旧伤时,金针落在胎记上,突然迸出点金光,那些狰狞的疤痕竟淡了些。她看着班主抄的字,突然觉得那些笔画里藏着的,不是阴无常的影子,而是无数个在黑暗里挣扎过的灵魂——他们或许走错过路,或许被人操控,但只要心里还留着点当年的暖意,就总有回头的可能。
“抄完这本,我教你认字。”云逍把醒木往桌上一拍,震得那半块驴皮影都跳了跳,“老周的《江湖志》里说,江湖路长,谁还没跌过几个跟头?关键是跌了之后,能不能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班主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抄到一半的纸上,晕开了“善恶”两个字。他这才明白,阴无常当年为什么总盯着他的皮影戏——或许从一开始,阴无常看到的就不是个听话的傀儡,而是另一个可能走歪路的自己。
后堂的药箱里,那本记着阴无常心事的账本突然自己翻开,停在“想做个看客”那页。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账本上,竟在那行字旁边,映出个小小的莲花影子,像谁悄悄盖了个章。
云逍摸着失明的右眼,突然“看”到荷塘方向飘来朵白莲花,花瓣上坐着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茶馆的方向微微鞠躬,随后化作点点星光,融入雨夜里。他知道,那是阴无常留在玉佩里的最后一丝执念,终于在今夜,找到了归处。
班主的炭笔还在纸上沙沙作响,《江湖志》的字里行间,渐渐晕开层淡淡的暖意,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虽然还带着湿冷,却已隐隐透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