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的风裹着松涛,吹得封禅台的残碑呜呜作响。李青牵着小豆子的手站在台顶,少年手里的糖葫芦早被风吹得硬邦邦,却仍攥得紧紧的。三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了些硬朗气,眉宇间那点怯懦被山风磨成了沉静,唯有看到新奇物事时,眼里还会蹦出当年那点糖葫芦似的亮。
“师父,这石头上的字……”小豆子指着残碑上新添的刻痕,指尖划过那行遒劲的笔迹,突然“呀”了一声,“是师父的字!”
李青抬头望去,夕阳正落在“守心者,心恒守之”七个字上,金辉漫过石刻的沟壑,像在字里浇了层熔金。他恍惚想起三年前离开泰安城时,苏荣塞给他的那方砚台,砚底就刻着这七个字的雏形。那时他还笑她“医者不好好研药,学什么文人弄墨”,此刻站在这曾见证过无数兴衰的封禅台上,才懂这字里藏的不是风雅,是比百鬼幡更重的承诺。
“当年在这儿,”李青蹲下身,指着碑侧一道浅痕,“你云逍伯伯的拐杖就磕在这儿。他说啊,这泰山的石头比江湖人靠谱,认死理,你对它真,它就给你留痕。”
小豆子似懂非懂点头,小手在碑上摸来摸去,突然摸到个凸起,“师父你看!”他抠下块松动的石屑,底下竟露出点玉色,“是宝贝!”
李青刚要笑他财迷,指尖触到那冰凉温润的触感时,动作猛地顿住。是块玉佩,半边莲纹栩栩如生,断裂处齐整,显然曾是完整的一块。他心头一动,摸出怀里的锦囊——那是云逍托他保管的黑色玉佩,说是当年从百鬼幡残骸里捡的,背面刻着模糊的莲影。
两块玉佩往一起一对,“咔”的一声严丝合缝,拼成半朵盛放的莲花,断口处的云纹正好衔接成环。小豆子凑过来看,突然指着黑色玉佩的背面:“师父,这有字!”
李青翻转玉佩,夕阳的金光恰好照亮那三个字:“未完待”。末笔的勾锋凌厉,带着股没写完的倔强,像谁挥笔时突然被打断,硬生生把后半句憋在了心里。
“师父,‘未完待’什么呀?”小豆子追问,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滚到碑脚,沾了些金黄的落叶。
李青没答,指尖摩挲着那三个字,突然听见山下传来清脆的笑。风把声音送得很远,却辨得真切——是苏荣。他往台边挪了两步,看见山坳里搭着几顶青布帐篷,白幡在风里招展,“苏记医疗队”五个字格外醒目。苏荣正蹲在个老婆婆面前,手里拿着个药碾子,转得飞快,阳光落在她发间,银丝比三年前又多了些,却亮得像掺了碎星。
“苏先生!”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束野菊跑过去,“云先生说这花能明目,让我给您送来!”
帐篷帘被掀开,云逍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的右眼依旧覆着层薄翳,却总能在苏荣转身时,准确地伸出手接住她递来的药箱。此刻他正弯腰摸小姑娘的头,动作慢却稳,指尖落在羊角辫上时,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你云逍伯伯啊,”李青低头对小豆子说,“当年总说自己右眼看不见,是个废人。可你看他现在,接药箱比谁都准。”他想起苏荣偷偷告诉他,云逍夜里总在帐篷里摸黑摆药瓶,摆错了就罚自己不吃饭,直到能凭声响辨出每种药材的位置,“有些人的眼睛啊,不是长在脸上的。”
小豆子似懂非懂,突然指着远处:“师父你看!是白爷爷的商队!”
山道上果然来了队车马,为首的白胡子老头正朝封禅台挥手,车帘掀开,露出张熟悉的脸——是当年皮影戏班的班主,手里还举着个新刻的皮影,看轮廓正是小豆子当年的模样。车后跟着几个年轻伙计,扛着些木箱子,上面写着“泰安城赠”,想来是给医疗队送药材的。
李青突然笑了,想起三年前离开泰安时的光景。那时百鬼幡的传说正盛,有人说它被李青的镇魂扇劈成了齑粉,有人说它化作了泰安城外的满塘莲花,还有说书先生编了段《幡莲记》,说那幡子里的怨魂都被莲花度化了,夜夜在荷塘里唱劝善歌。
“师父,他们说的百鬼幡,到底去哪了?”小豆子仰着头问,手里还攥着那两块拼合的玉佩。
李青望着山下忙碌的身影——苏荣正指挥伙计卸药材,云逍坐在石头上给孩子们讲故事,白班主举着皮影凑过去,逗得孩子们直笑。风卷着药香漫上来,混着松涛与笑语,竟比任何香料都让人安心。
“你看那片帐篷,”他指着山坳,“苏先生的医疗队里,有当年被幡气所伤的人;你云逍伯伯拐杖头,包着幡布做的补丁;连你白爷爷的皮影,都用幡骨磨过刻刀。”他顿了顿,看着小豆子手里的玉佩,“有些东西啊,不用烧,不用埋,把它变成救人的药、遮雨的布、刻善的刀,它就成了好东西。”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把玉佩往怀里一塞,从背上解下包袱:“师父你看!我带了您说的静心符,给苏先生他们送去!”他蹦蹦跳跳往山下跑,衣角飞扬,像只刚出巢的小雀。
李青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那孩子的腰间挂着个眼熟的铃铛——是当年他送的那串,铃铛尖的白梅刻痕在风里闪着光。他摸出镇魂扇轻轻一摇,扇面的梅花纹亮起,与山下苏荣药箱上的莲纹遥遥相对,发出细不可闻的共鸣。
残碑上的“守心者,心恒守之”在暮色里渐渐隐去,唯有那对拼合的玉佩,还在小豆子的怀里发烫。背面的“未完待”三个字,像个未完的承诺,被山风卷着,往更远的江湖飘去——那里有等着医疗队的病患,有等着皮影戏的孩童,有等着小豆子送去的静心符,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江湖路上慢慢走、认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