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的地脉突然发出沉闷的震颤,像有头巨兽在地下翻身。李青刚在老茶馆坐下,手里的茶碗就“咔嗒”一声裂了缝,褐色的茶水顺着裂纹渗进桌面,在“泰安莲茶”的木牌上晕出个狰狞的墨团,像朵突然绽放的黑莲。
“不对劲。”他猛地站起身,镇魂扇在掌心旋出道白光。扇面的乌篷船虚影剧烈摇晃,阿莲的影手抱着琵琶,指尖弹出的弦音尖锐刺耳——这是遇着极凶邪物时才有的警示。小豆子紧随其后,符纸本从怀里滑出来,夹着的金莲花瓣突然发黑,边缘卷曲如焦叶。
“是百鬼幡!”少年的声音发颤,指着街面的青石板。那些平整的石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蛛网般的缝隙里渗出丝丝黑气,落在地上竟化作扭曲的人脸,对着行人发出无声的嘶吼。
守花人——如今该叫他阴无常了——刚从莲田赶来泰安,月白道袍的袖口还沾着金莲花粉。他望着裂缝中涌出的黑气,左眼尾的痣突然发烫,那些被往生莲净化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翻涌:百鬼幡初成时的腥气,幡上怨魂的蛊惑,还有玄清道长临终前失望的眼神……
“它在召唤我。”阴无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道袍上的雏菊绣纹突然亮起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幡心是我的本命魂所化,它被心魔吞噬,就会逼着我一起堕入黑暗。”
云逍和苏荣赶到时,泰安城的中心地带已裂开道丈宽的沟壑。黑气从地底喷涌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个巨大的虚影——正是阴无常被心魔吞噬的模样。黑袍上绣着的百鬼图案活了过来,青面獠牙的恶鬼正顺着虚影的四肢攀爬,啃噬着他虚化的魂魄,每咬下一块,虚影就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沟壑里的黑气便更盛一分。
“我要让这世间同我一起入炼狱!”虚影的声音混杂着无数怨魂的腔调,黑袍猛地张开,露出胸口旋转的黑洞。那洞漆黑如墨,边缘扭曲着无数执念的碎片,连阳光都被吞噬其中,周遭的房屋、树木、甚至行人的影子,都在被缓缓吸入。
“糟了!它在吞噬生魂壮大自己!”苏荣的金针齐齐出鞘,在半空织成个巨大的莲座阵,将黑洞暂时罩住。针尖刺入黑气的瞬间,她突然闷哼一声,心口的莲花印记传来剧痛——那些被吸入黑洞的生魂中,竟有不少是她医馆里的病患,此刻正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她。
云逍的右眼突然传来灼痛,比任何一次金瞳觉醒时都要剧烈。他强忍着痛楚望去,黑洞的景象在“眼”中层层剥开:最外层是挣扎的生魂,中间是怨毒的厉鬼,而最深处,竟藏着个蜷缩的少年身影——是十五岁的阴无常,正抱着头哭喊,身边围着无数虚影,有被他误伤的村民,有玄清道长失望的脸,还有云逍当年胆怯退缩的背影。
“他还在挣扎。”云逍握紧腰间的桃木剑,剑穗上的麒麟纹在黑气中亮如星火。这柄剑是玄清道长临终前交给他的,剑鞘里藏着半张符纸,此刻正透过木质传来温热,“幡心是他的本命魂,也是唯一的弱点。只要能唤醒里面的善念,就能破了这黑洞!”
阴无常突然往前一步,月白道袍在黑气中猎猎作响:“让我去。”他望着黑洞深处的少年虚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我的心魔,该由我自己了结。”
“不行!”李青一把拉住他,镇魂扇的乌篷船虚影突然扩大,挡在阴无常身前,“你现在的魂魄刚被往生莲重塑,碰着黑洞只会被同化!老周说过‘以善制恶,需借外力’,你忘了乌镇的金莲花瓣了?”
小豆子立刻反应过来,从符纸本里掏出那片焦黑的金莲花瓣。虽已失去光泽,却仍能看出细密的纹路——那是往生莲的灵气凝结而成。他将花瓣往阴无常掌心一塞:“青先生说这是你的善念所化,肯定能管用!”
阴无常握住花瓣的瞬间,焦黑的表层突然剥落,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本体。往生莲的清香混着茅山桃花酿的甜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道袍上的雏菊绣纹与云逍的莲花玉佩同时亮起,形成道金色的光柱,直刺黑洞中心。
“师父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阴无常的声音穿透虚影的嘶吼,清晰地传入黑洞,“当年是我错了,把保护变成了毁灭,把善意当成了懦弱……但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强大,是敢承认错误,敢回头弥补。”
黑洞深处的少年虚影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光柱中的阴无常。那些纠缠他的虚影在金光中渐渐消散,露出玄清道长温和的笑脸,云逍递来的野山楂,还有王婶塞给他的红薯……都是些被心魔掩盖的温暖记忆。
“我……想回去……”少年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道惊雷劈开了黑洞。旋转的黑洞突然停滞,边缘的黑气开始消退,露出里面跳动的金色光点——正是阴无常未泯的善念,此刻正顺着光柱往外涌。
“抓住它!”云逍的桃木剑突然出鞘,剑身上的符纹与光柱共鸣,在半空划出个巨大的莲花印,将金色光点牢牢锁在其中,“苏荣!用幡莲露水!”
苏荣立刻将随身携带的幡莲露水抛向光点。透明的露水遇上金光,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莲种,落在黑气凝聚的虚影上。令人惊奇的是,莲种竟在黑气中生根发芽,开出朵朵白色的莲花,将那些啃噬魂魄的恶鬼牢牢困住,化作莲花的养分。
虚影发出痛苦的嘶吼,却在莲花的包裹中渐渐缩小。黑袍上的百鬼图案被莲花覆盖,露出底下月白色的里衬——正是阴无常少年时穿的道袍。当最后一朵莲花绽放时,虚影彻底消散,只留下颗晶莹的幡心,悬浮在半空,里面包裹着那个少年虚影,正对着阴无常露出释然的笑。
阴无常伸出手,幡心轻轻落在他掌心,化作枚莲花形状的玉佩,与云逍的那枚恰好成对。沟壑中的黑气彻底退去,龟裂的青石板上冒出新的绿芽,沾着金色的莲粉,像极了乌镇莲田的生机。
小豆子的符纸本突然自动翻开,那片金莲花瓣重新变得鲜亮,旁边多了行字,是阴无常的笔迹:“幡心即人心,善恶只在一念间。”
李青望着重新平静的泰安城,镇魂扇上的乌篷船虚影里,老周正对着个戴斗笠的人点头,船舷上的白梅刻痕旁,新添了朵小小的莲花,与桃花交相辉映。
阴无常掌心的幡心玉佩突然发烫,里面的少年虚影指向鄱阳湖的方向,嘴型无声地说着三个字——“老周在”。而云逍的右眼捕捉到,退去的黑气中,藏着个极小的青铜钥匙,钥匙柄上的“周”字,正泛着诡异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