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城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李青正站在城隍庙的台阶上。镇魂扇轻轻晃动,扇骨上的梅香混着雨后的青草气漫开来,老周和阿莲的影手在扇面最后望了一眼下方的城池,化作两道轻烟融进扇骨,只留下淡淡的印痕,像谁用指尖描了两笔温柔。
“赢的不是术法,是人心。”他低头摩挲着扇面,忽然懂了。昨夜阴无常消散时,那些被百鬼幡吞噬的生魂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化作点点荧光,跟着云逍的桃木剑游走全城。它们穿过裂开的地缝,将黑气一点点驱散,就像无数双无形的手,合力将这城池从深渊里托了回来。
身后传来轻响,云逍扶着墙走了出来。他左眼蒙着苏荣刚换的纱布,右眼微微眯着适应晨光,脸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泥渍——那是昨夜为了救个困在瓦砾里的孩童,不小心摔的。
“看得见吗?”李青转身扶住他,注意到他空着的左手在微微颤抖。
云逍的右眼转向他,瞳仁里映着晨光,亮得惊人:“右眼能看见点轮廓,像隔着层纱。”他笑了笑,指尖在空中虚点,“那边是不是有个卖糖画的?闻着有焦糖香。”
李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个老汉支着糖画摊,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勾着龙凤图案。“你这鼻子,比狗还灵。”他嘴上打趣,却扶着云逍往摊位走,“想吃什么?我请。”
“要个兔子的。”云逍的声音里带着点孩童般的雀跃,仿佛昨夜的凶险从未发生。
两人刚走到摊位前,就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糖画跑过,差点撞到云逍。小姑娘的娘连忙拉住她:“慢点跑,没看见这位先生眼睛不方便吗?”
“对不起。”小姑娘仰着小脸,把手里的糖画递过来,“这个给你赔罪。”
云逍笑着摆手:“不用,你自己吃吧。”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头顶,“慢点跑,街上人多。”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突然说:“先生,你身上有莲花的香味,好好闻。”
云逍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昨夜阴无常消散时,有片金色的莲花瓣落在他怀里,此刻不知去向,倒像是把香气渗进了骨子里。
“他是大英雄。”旁边卖早点的大婶插了句嘴,端着碗热豆浆递过来,“昨晚我家小子困在二楼,就是这位先生冲进去抱出来的。当时火都快烧到房梁了,他眼睛还流着血呢。”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我也看见了,他手里的剑会发光,那些黑东西一靠近就化了。”
“还有位穿白大褂的姑娘,金针飞得比箭还准,一下子就把我家老头子从土里刨出来了。”
“那个举着扇子的先生也厉害,扇子一挥,就把黑气扇跑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要请他们去家里吃饭,有人塞来刚蒸的馒头,连糖画老汉都非要把最大的那条糖龙塞给云逍。
李青看着被人群围住的云逍,他虽看不见众人的脸,却始终笑着点头道谢,右手不自觉地护着左眼的纱布,像在守护着什么珍贵的秘密。
“行了行了,大家让让,英雄也得吃早饭不是?”李青笑着拨开人群,拉着云逍往客栈走,“再不走,苏荣该派人来寻人了。”
刚拐过街角,就见苏荣和阴无常站在客栈门口。苏荣穿着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昨夜救人时被碎玻璃划的。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两人过来,眼睛一亮:“可算回来了,粥都快凉了。”
阴无常则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道袍,手里拿着个药箱,见云逍过来,立刻打开药箱:“我看看眼睛。”他的动作很轻,检查纱布时手指微微悬着,生怕碰疼了云逍,“恢复得比预想中好,今天换最后一次药,下周应该就能拆纱布了。”
“我说了吧,我的医术靠谱。”苏荣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里面是小米粥、茶叶蛋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快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云逍刚坐下,就见客栈门口一阵喧哗。转头望去,竟是泰安城的知府带着一群官差来了。知府老远就拱手作揖:“云先生,李先生,苏姑娘,阴先生,下官特来道谢。昨夜若非四位出手,泰安城怕是……”他说着,眼圈就红了。
“大人客气了。”李青拱手回礼,“我们也是恰逢其会。”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泰安城百姓记着。”知府示意官差抬上来几个箱子,“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银珠宝,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云逍皱了皱眉,刚要推辞,苏荣却抢先开口:“大人,这些我们不能收。不过……”她话锋一转,“城里不少百姓家的房子塌了,孩子们没地方读书,不如把这些钱拿去修座学堂?”
“这个主意好!”知府眼睛一亮,“下官这就安排,学堂就叫‘启明学堂’,取‘拨云见日’之意,如何?”
云逍的右眼弯了弯:“很好。”
知府又说了些感激的话,才带着官差离开。阴无常看着箱子被抬走,突然笑了:“还是苏荣聪明,既推了礼物,又办了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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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苏荣挑眉,夹了个茶叶蛋放进云逍碗里,“难道要我们背着一箱子金子去赶路?”
四人正说笑,门外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几个道士,为首的正是茅山派的长老。他们是来接阴无常的,还带来了玄清道长的亲笔信。
“师父说,”阴无常读着信,声音渐渐低沉,“让我留在泰安城,主持重建城隍庙,照看那些在百鬼幡中受了惊吓的魂魄。”他抬头看向三人,眼里有些不舍,“可能……不能跟你们去鄱阳湖了。”
“也好。”云逍点头,“这里更需要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阴无常,“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安神符,你用得上。”
阴无常接过布包,指尖碰到云逍的手时,两人腕上的玉佩同时亮了亮。他突然抱住云逍:“等学堂建好了,我请你们来吃入学酒。”
“一定来。”云逍拍了拍他的背,右眼的光有些湿润。
送走高道士和阴无常,苏荣突然说:“走吧,带你们去看样东西。”
她带着两人来到城中心的广场,那里原本是百鬼幡造成破坏最严重的地方,此刻却长出了一片望不到边的往生莲。白色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花丛中还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天地清明”四个大字,是云逍昨夜用桃木剑蘸着晨光刻的。
“你看。”苏荣指着花丛,“那些黑气消散的地方,都长了花。”
云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他能“看”到,每朵花里都藏着个小小的光点,是那些被解救的生魂留下的感激。它们没有离去,而是化作了守护这城池的力量。
李青走到石碑前,摸着上面的字:“玄清道长说得对,有些债,要用一辈子来还;有些诺,要用心来守。”他转头看向云逍,“你打算怎么办?眼睛还没好。”
“先去鄱阳湖。”云逍站起身,右眼望着东方,“老周还在等我们,不是吗?”
“那我先回趟药王谷,”苏荣说,“取些治眼睛的药,咱们鄱阳湖汇合。”她从药箱里拿出个瓷瓶,递给云逍,“这是雪莲膏,每天涂三次,别偷懒。”
“知道了,苏大夫。”云逍笑着接过,把瓷瓶小心收好。
三人在广场上分了手。苏荣往南,回药王谷;李青和云逍往北,去鄱阳湖。走在码头的石板路上,李青突然说:“其实你不用急着去鄱阳湖,老周能等。”
云逍摇摇头:“不是急,是该去了。”他望着湖面,右眼映着波光,“百鬼幡虽除,但它的戾气散到了水里,鄱阳湖底的怨魂怕是更不安稳了。老周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你呀。”李青无奈地摇摇头,却加快了脚步,“那得赶在天黑前雇条船。”
夕阳西下时,两人终于坐上了去鄱阳湖的船。船娘是个爽朗的大婶,听说他们要去湖心岛,笑着说:“那地方邪乎得很,晚上常有怪声,你们胆子可真大。”
“我们是来找人的。”云逍坐在船头,风吹起他的衣袍,左眼的纱布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找人?”船娘好奇,“找岛上的周老头?”
“你认识他?”李青来了兴致。
“当然认识,”船娘撑着篙,“他在岛上住了快十年了,每天都划着小破船去湖里撒网,说是在捞什么东西。有人说他捞的是宝贝,有人说他捞的是命。”
云逍的右眼微微一动:“他捞的,是心安吧。”
船娘没听懂,笑着摇摇头,继续撑船。暮色渐浓,湖面升起薄雾,远处的湖心岛像只伏在水里的巨兽。李青拿出镇魂扇,扇面轻轻晃动,老周和阿莲的影手虽已消散,扇骨里却仿佛还藏着他们的笑声。
“你说,”云逍突然开口,“老周撒下的网,真能捞起那些沉在湖底的往事吗?”
李青望着远处的岛影,扇骨敲了敲掌心:“捞不起来也没关系,至少我们来了。”
船行至湖心,雾气突然变浓,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云逍的右眼骤然刺痛,他下意识地按住纱布,却看到雾中有无数人影在游动,像沉在水底的魂魄,正朝着船的方向聚拢。
“来了。”李青握紧镇魂扇,扇面的往生莲印亮起微光,“看来鄱阳湖的热闹,才刚开始。”
云逍也握紧了桃木剑,剑身上的麒麟纹在雾中苏醒,发出低低的鸣响。他的右眼穿透浓雾,看到湖心岛的岸边,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手里举着盏莲花灯。
是老周。
灯影中,他的脸上带着笑,像等了很久很久。
船娘吓得脸色发白,躲进了船舱。李青站起身,对云逍扬了扬下巴:“准备好了吗?”
云逍点头,右眼的光穿过浓雾,照亮了前方的路:“走吧,去看看老周的网,到底捞起了什么。”
桃木剑与镇魂扇同时举起,在浓雾中划出两道清亮的光,像给这天地清明的夜,又点上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