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青记药铺”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蓝底白字的“药”字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个“书”字，是李青用毛笔蘸着朱砂写的，笔画里还带着点当年跟老周学画符的潦草。
“诸位看官，上回说到泰安城火光冲天，百鬼幡的黑气裹着鬼影往下压，云逍道长左眼淌着血，桃木剑却硬是劈开道金光——”李青站在说书台上，手里的镇魂扇往醒木上一拍，“啪”的脆响惊得药铺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那金光里啊，钻出朵比车轮还大的往生莲，花瓣上坐着个虚影，正是玄清道长！”
台下顿时一片惊呼。穿短打的脚夫攥紧了手里的粗瓷碗，碗里的药汤晃出半瓢；梳着圆髻的妇人往嘴里塞着瓜子，瓜子壳掉在裙摆上都没察觉；连药柜后抓药的双胞胎兄妹都探出头来，哥哥阿石手里的戥子还悬在半空，妹妹阿月研墨的动作停在砚台边，墨汁在青石板上晕出个小小的黑团。
“青先生又胡编！”阿月突然脆生生地喊，手里的狼毫往砚台里一戳，“周伯当年说，玄清道长的虚影是从桃木剑里钻出来的，莲花是苏大夫的金针变的！”
李青嘿嘿笑了两声，扇面往脸上一遮，露出双狡黠的眼：“小姑娘家懂什么，这叫艺术加工。”他话锋一转，扇尖指向药铺墙上挂着的旧书，“不信？你们看老周的《江湖志》，第廿三页写着呢——‘莲生剑，光化影，虚实之间，皆是人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角卷得像波浪，是被无数只手翻过的痕迹，最新添的页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药铺趣事：“三月初七，张寡妇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阿石用莲杆做了个捕兽夹，夹着只瘸腿的狐狸，竟是当年泰安城救过的那只，放生时它往药柜上丢了颗野枣”；“四月廿九，阿月给说书台画莲花纹，墨里掺了莲汁，招来只金龟子，趴在‘药能医身，书能医心’那行字上不肯走”。
“得得得，依你依你。”李青收起扇子，跳下说书台往药柜走，路过阿石身边时，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下，“抓药！昨儿个城西王铁匠送来的雪莲，该配着当归炖了。”
阿石吐了吐舌头，赶紧将戥子上的雪莲倒进药臼。药香混着李青身上的墨味漫开来，竟有种奇异的安神效果——这是苏荣特意调配的，说“听书的人多，难免心浮气躁，加点凝神的药草好”。他一边捣药一边嘟囔：“周伯还说，你当年被百鬼幡的黑气缠上，吓得抱着云逍道长的腿直哆嗦，哪有现在说得这么威风。”
“嘿，你这小子！”李青作势要敲他的头，手却在半空拐了弯，拿起张药方子，“少嚼舌根，看看这方子——‘夜惊多梦，心神不宁’，该用哪几味药？”
“合欢皮三钱，莲子心五钱，再加片往生莲瓣！”阿月抢着回答，手里的狼毫在药方背面画了个鬼脸，“就像前儿个住客栈的书生，听您说百鬼幡的故事吓破了胆，喝了苏大夫配的安神汤，今早还来谢您呢，说梦到莲花了。”
正说着，药铺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个穿长衫的书生跌跌撞撞跑进来，怀里抱着个锦盒，脸色白得像纸，进门就往地上跪：“青先生救命！这东西……这东西缠上我了！”
锦盒“啪”地摔在地上，滚出个巴掌大的木牌，牌面刻着狰狞的鬼头，眼眶里嵌着两颗血红的珠子，正是当年百鬼幡上的残片所制。木牌刚落地，药铺里的温度骤降，梁上的燕子突然集体撞向窗棂，发出凄厉的啾鸣；阿月砚台里的墨汁“腾”地冒起黑烟，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鬼影，张开嘴就要咬书生的脖子。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李青的镇魂扇突然展开，扇面的乌篷船虚影在台面上轻轻摇晃，老周的声音竟从扇骨里飘出来，带着烟袋锅敲船板的笃笃声：“这是‘摄魂牌’，当年阴无常炼废的玩意儿，专吸说书人的精气。”
阿石和阿月对视一眼，默契地往药炉里添了把干莲杆。火星“噼啪”爆开的瞬间，药铺墙上的《江湖志》突然哗啦啦翻页，停在某张夹着莲花瓣的书页上，上面画着个简单的阵法：“以莲汁为引，镇魂扇为镇，孩童纯阳之气可破”。
“阿月，墨！”阿石抓起药臼里的莲粉，往妹妹手里的砚台里倒，“苏大夫留的莲汁，快！”
阿月的狼毫蘸着掺了莲粉的墨汁，在青石板上飞快地画圈。墨圈刚画完，李青的镇魂扇就往圈里一拍，扇面的往生莲印亮起金光，将摄魂牌牢牢罩在里面。鬼头牌发出刺耳的尖啸，血红的眼珠里渗出黑血，在墨圈里凝成无数只小手，抓挠着地面，发出指甲刮过石头的刺耳声。
“别怕。”李青对着瑟瑟发抖的书生笑了笑，扇尖往他怀里一探，摸出本被翻得卷边的话本，“你这书里夹着片金莲花瓣，是泰安城的往生莲，阳气足着呢。”他将花瓣往墨圈里一丢，花瓣立刻燃起金色的火焰，将鬼头牌上的黑气烧得滋滋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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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这才缓过神，看着话本里的莲花瓣，突然想起去年在泰安城，个戴斗笠的年轻人送他的，说“看你的话本写得苦，这花能给你添点甜”。他低头望着燃烧的花瓣，又看了看药铺墙上的字，突然抓起阿月的狼毫，在药方背面写道：“心有莲花，何惧鬼邪”。
摄魂牌在金光中渐渐融化，最后化作摊黑泥，被阿石用莲杆挑着丢进了药炉。药铺里的温度慢慢回升，梁上的燕子飞回巢里，衔着莲杆开始筑新窝。李青收起镇魂扇，发现扇面的乌篷船旁多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男一女，正往船上搬药箱，像极了阿石和阿月。
“青先生，这牌子烧了，不会再有怪事了吧？”阿月抱着砚台，墨汁里还浮着点金莲花的灰烬。
李青往炉子里添了块松柴，火光映着他的笑眼：“哪能呢。”他指着药铺门外，那里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落满了金色的莲瓣，顺着路面向泰山深处延伸，“这江湖啊，怪事就像说书，一段刚完，下段就起了头。”
书生突然站起身，将话本往怀里一揣：“青先生，我想把泰安城的故事写成话本，书名就叫《莲灯记》，您看行吗？”
李青的镇魂扇往说书台上一拍，醒木发出清脆的响：“妙哉！不过得加段我大战摄魂牌的戏，记得把我写得威风点！”
台下顿时爆发出哄笑，连药柜后的阿石都笑出了声，手里的戥子“当啷”掉在药臼里，撞出的脆响混着众人的笑声，竟比任何说书都动听。
药炉里的黑泥突然“咕嘟”冒泡，浮出半枚生锈的铜钱，钱眼处缠着根极细的黑线，线头往泰山深处延伸。而《江湖志》自动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浮现出一行新字，笔迹与老周如出一辙：“泰山之巅，封禅台残碑下，藏着百鬼幡的最后一缕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