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莲池的水汽漫过石阶时，戴斗笠的年轻人正蹲在池边，用竹篮捞着浮叶。他的斗笠压得很低，竹篮碰到池底的声响惊起群红鲤，鱼鳞映着晨光，在他粗布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云逍站在三清殿的飞檐下看着，指尖捻着串菩提子，颗颗都被盘得发亮——这串珠子，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送的，说“悟道如搓珠，急不得”。
“道长。”年轻人转过身，斗笠边缘的水珠滴进池里，“今儿的莲蓬熟了七个，我留了最大的给您。”他递过来的竹篮里躺着个拳头大的莲蓬，莲子饱满得快把外壳撑裂，可凑近了看，莲房深处竟嵌着枚生锈的铜钱，边缘还沾着暗红的锈迹。
云逍接过莲蓬，指尖刚碰到铜钱，菩提子串突然发烫。他低头数着珠子，声音平静无波：“你不该来的，莲池的淤泥里，还埋着当年的刀。”
年轻人的肩膀颤了颤，斗笠下的呼吸乱了半拍。他弯腰继续捞浮叶，竹篮撞到块青石板，发出“咚”的闷响——石板下显然空了一块。“我挖了三个月，”他声音发哑，“那把刀还在，刀柄上的莲花纹被血浸成了黑色。”
云逍往池边走了两步，水汽瞬间变得粘稠，像裹着层看不见的蛛网。池中央最大的那朵莲花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却泛着诡异的青黑，“你昨夜又往池里倒了什么？”他突然发问，菩提子串“啪”地断了颗珠子，滚进池里，溅起的水花里浮着细小的血色泡沫。
年轻人猛地抬头，斗笠滑落，露出张被疤痕爬满的脸——左脸从眉骨到下颌，道深可见骨的疤像条蜈蚣，“只是些催生莲的药……”他慌忙去捡斗笠，手腕却被云逍抓住，那只手凉得像冰，“道长！”
“是催生，还是催命？”云逍捏碎了手里的莲蓬，莲子滚落池中，接触水面的瞬间竟化作血虫，疯狂啃噬着莲叶。池中央的大莲花突然剧烈摇晃，花瓣层层剥开，露出藏在花蕊里的东西——半块腐烂的玉佩，上面刻着个“逍”字。
年轻人的脸唰地白了，踉跄着后退，踩碎了池边的瓦片。瓦片下露出堆白骨，指骨上还套着枚银戒，戒面刻着的莲花与他斗笠内侧绣的一模一样。“不是我！”他突然嘶吼，“当年是他自己要跳崖的！我拉不住！”
云逍没说话，只是指着那朵狂抖的莲花。花瓣完全展开后，竟露出张人脸的轮廓，眼眶处淌着黑泪，正幽幽地盯着年轻人。“他每年都在等你说实话。”云逍捡起滚到脚边的菩提子，“你倒的药，让他不得安宁。”
这时，池底突然冒起泡泡，串生锈的刀链顺着气泡浮上来，末端拴着把短刀，刀鞘上的莲花纹与年轻人斗笠上的绣样分毫不差。年轻人看到刀的瞬间，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池边，斗笠滚进池里，漂在莲花旁。
“那年他说要去斩妖，”年轻人开始发抖，声音碎成碴，“我劝他别去，那妖是郡守养的，我们斗不过……他说‘道在人心，不在权势’，提着这把刀就进了山……”他抓起刀链，指腹抚过刀鞘的裂纹，“我找到他时，他被钉在山壁上，刀还插在妖的心脏里，可他……他的眼睛还睁着，像在问我为什么没跟来。”
池中央的大莲花突然炸开，黑色的花瓣雨里，个模糊的身影缓缓站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也提着把短刀。年轻人见状，突然爬过去抓住云逍的裤脚：“道长！他是不是还在怪我？我后来杀了郡守，烧了他的妖窟，可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嫌我脏……”
云逍弯腰捡起漂到脚边的斗笠，往年轻人头上一扣：“你看那朵新冒的花苞。”池边不知何时钻出朵小莲花，顶着晨露，花瓣上还沾着年轻人刚才掉的泪珠，“他要是怪你，这花不会对着你开。”
年轻人抬头望去，那朵小花竟朝着他的方向歪了歪，花苞尖上的露珠滚落，滴在他手背上——是温的。他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斗笠下传出压抑的哭声，像闷在坛子里的老酒，终于开封了。
云逍看着池中央重新合拢的大莲花，花瓣上的青黑渐渐褪去，露出纯净的粉白。他把断了的菩提子串重新穿好，多出的那颗珠子，正嵌在新花苞的花心里，闪着温润的光。
“他托梦给我，”云逍突然说，“说当年你偷偷给他的护心符，救了他半条命。他说你笨，明明怕得发抖，还硬要往他行囊里塞符纸。”
年轻人猛地抬头，斗笠下的眼睛亮得吓人：“真的？”
“你自己看。”云逍指向池底，刀链旁浮起张残破的符纸，正是年轻人的笔迹，上面的莲花咒被血浸过，却依旧泛着微光，“他一直留着。”
这时，池边的茅屋突然吱呀作响，屋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露出藏在梁上的东西——捆扎整齐的草药，标签上写着“治风寒，给阿逍”，墨迹已经褪色，却能看清是年轻人的字迹。
年轻人爬起来冲进茅屋，在梁上摸索着，摸出个铁盒。打开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里面是半块啃过的麦饼，还有张字条，是那个道袍身影的笔迹：“等我回来吃你烤的莲心饼，加三倍糖。”
“他没忘……”年轻人的声音哽咽，铁盒“当”地掉在地上，滚出枚铜钱，与莲蓬里的那枚刚好拼成完整的“太平”二字。
池中央的大莲花彻底绽放，粉白的花瓣上浮现出淡淡的字迹：“早原谅了，笨家伙”。云逍捻着菩提子串，看着年轻人对着莲花哭成泪人，突然觉得二十年前那道过不去的坎，终于被池水泡软了。
傍晚时，年轻人往池里撒了把莲子，每颗都刻着个“逍”字。云逍站在远处看，见他撒完莲子，竟蹲在池边烤起了莲心饼，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痕，竟显得有些温柔。饼的甜香飘过来时，池里的红鲤都往岸边凑，连那朵新花苞都张开了半片花瓣。
“道长，”年轻人举着块烤焦的饼走过来，“尝尝？他以前总嫌我烤糊了。”
云逍咬了口，饼边确实焦了，里面的莲心却甜得恰到好处。他指着池里：“你看，他让鱼给你鼓掌呢。”红鲤们正围着饼渣转圈，尾巴拍得水面哗哗响。
夜幕降临时，茅屋的灯亮了。年轻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半块麦饼，云逍坐在他身边，两人没说话，只是听着池里的鱼跳，风声穿过莲叶问，像有人在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远处传来巡山人的吆喝，惊起几只夜鸟，却没打破这池边的宁静——有些故事，确实需要用二十年的莲香，才能慢慢泡出甜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