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晨露坠在问心堂的窗棂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苏荣坐在矮凳上，指尖拈着根金线，正往云逍的道袍上绣莲花。金线穿过青布的瞬间，道袍衣襟处那朵自然生长的莲花突然轻轻颤动，花瓣与绣线缠绕在一起，像是在主动配合她的针脚。
“别动。”苏荣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发丝扫过云逍的手腕，带着淡淡的药香。她特意选了北地双色莲的金线，一半赤金一半银白，绣出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奇异的光泽，恰好与云逍护心符上的并蒂莲形成呼应，“这样，走到哪都像带着片莲池。”
云逍的指尖在竹杖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金线穿过布料的细微震动。他右眼的纱布已经取下，露出片温润的白，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出苏荣的动作——她绣花瓣时总爱屏住呼吸，针脚转弯时指尖会微微用力，这些细微的声响落在他耳里，比任何莲池风声都要清晰。
“好了。”苏荣剪断金线，指尖轻轻拂过绣好的莲花。金线突然泛起金光，与道袍上自然生长的莲花交相辉映，在地上投下片流动的花影。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云逍失明的右眼，那里的皮肤光滑温热，虽无神采，却能清晰地映照出她俯身时的模样，“你看，这花映在你眼里呢。”
云逍的睫毛轻轻颤动，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竹杖的薄茧，却异常温柔，“嗯，看到了。”
“哎哟喂，这是把问心堂当成绣坊了？”李青掀帘进来时，正撞见两人相握的手，他手里的镇魂扇往门框上一拍，故意发出夸张的声响，“我说云逍，该给堂里添个药柜了，省得苏姑娘总往茅山跑，累得山下的药农天天问‘苏神医啥时候来坐诊’。”
云逍笑着摇头，嘴角却藏不住浅浅的笑意。他刚要开口，袖口突然被弟子扯了扯——是负责打理厢房的小徒弟，手里捧着卷草席，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慌乱。
“师父让我……让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小徒弟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瞟向窗外，“说那里……那里正对着莲池，适合种药草。”
苏荣绣线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外。西厢房的窗确实正对着茅山最大的莲池，池中央那朵最大的并蒂莲此刻开得正好，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北地时，云逍托人送来的信里夹着片莲瓣，信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厢房空着”。
“你呀。”苏荣的指尖在云逍手背上轻轻一点，眼底的笑意像漾开的水波。她从药箱里取出个锦盒，里面装着枚新制的护心符，符上用金线绣了三朵并蒂莲，花心处分别绣着“逍”“荣”“青”三个字，“早有预谋。”
李青凑过来看热闹，镇魂扇突然往锦盒上一放，扇面的裂痕刚好与符上的金线重合，“哟，这是把我也算上了？怎么，打算让我在茅山开个分号，专门给你俩说相声解闷？”
他话音刚落，问心堂的铜铃突然急促地晃动起来。这铜铃是用百鬼幡残片熔铸的，寻常邪祟靠近只会轻响，此刻的声音却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堂外的雾气瞬间变得粘稠，隐隐传来指甲刮过石壁的刺耳声。
“这动静不对。”云逍猛地站起身，竹杖往地上一敲，杖头的莲花刻痕在青砖上压出浅印。道袍上的莲花突然绽放金光，将苏荣护在身后，“是活尸。”
苏荣迅速打开药箱，七根金针浮在半空。她刚才绣莲花时特意在金线里掺了莲心粉，此刻道袍上的金光越来越盛，竟在堂门处凝成道莲花屏障。“是冲你来的。”她低声道，指尖捏起根金针，“尸气里带着‘蚀心咒’，专门针对修行者的护心符。”
李青的镇魂扇“唰”地展开，扇面的乌篷船虚影在金光里变得清晰，老周的声音仿佛从扇骨里飘出来：“后山的乱葬岗出事了！昨夜有村民看到黑气冲天，埋了百年的棺材都翻了个个儿！”
话音未落，堂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十几个青面獠牙的活尸闯了进来，身上的腐肉下缠着黑色的符咒，正是“蚀心咒”的邪纹。它们看到云逍胸前的护心符，突然发出嘶吼，伸出利爪就往符上抓去——那符咒遇到护心符的金光，竟冒出黑烟，像是遇到了克星。
“有意思，知道专挑软肋下手。”李青的折扇往活尸堆里一甩，扇风卷起满地的莲瓣，每片花瓣都化作锋利的刀片，瞬间削断了三只活尸的手臂。他突然低笑一声，“你们看它们的脚踝——”
苏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活尸的脚踝处都系着根红绳，绳结处缠着片干枯的莲瓣，正是茅山往生莲的花瓣。“是人为操控的。”她的金针突然飞出，精准地刺穿最前面那只活尸的眉心，“咒术源头在乱葬岗的石碑下。”
云逍的竹杖往地上重重一敲，道袍上的莲花突然炸开，金色的花瓣雨笼罩了整个问心堂。活尸们在花瓣雨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黑符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腐烂的胸膛——每具尸体的心脏位置，都插着半截桃木剑，剑身上刻着被篡改的往生咒。
“是玄煞的同门。”云逍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认出这桃木剑的样式，是阴门弃徒惯用的法器，“他们恨我化解了玄煞的戾气，想用活尸术毁掉护心符的根基。”
苏荣突然想起什么，从药箱里翻出那枚新绣的三花护心符，往云逍胸前一按。符纸接触到他原本的护心符，突然发出刺眼的金光，两道符咒在空中交织成个巨大的莲花阵，将剩余的活尸牢牢罩在里面。“以三人心血为引，破！”
金光炸开的瞬间，活尸们化作黑烟消散，只留下满地的红绳和莲瓣。问心堂的铜铃渐渐平息，雾气里飘来淡淡的莲香，像是刚下过一场花瓣雨。
李青捡起根红绳，发现绳结里藏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用鲜血写着：“昆仑还魂莲，取尔等记忆换复明，敢来吗？”
云逍的指尖抚过字条上的“还魂莲”三个字，失明的右眼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刺痛。他低头看向道袍上的莲花，金线绣成的花瓣正泛着微光，与护心符上的并蒂莲完全重合，形成个完整的圆。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苏荣将新护心符塞进云逍怀里，指尖在他失明的右眼上轻轻一点，“不管是什么还魂莲，你的眼睛，我用金针就能治好，不必用记忆换。”
云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异常坚定。他转头望向窗外，西厢房的窗棂下，小徒弟正抱着药箱往里搬，窗台上摆着盆刚从北地带来的双色莲，一半白一半红，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青的镇魂扇突然“啪”地合上，扇尖往昆仑山的方向一指：“管他什么阴谋，总得去看看。不过话说回来，”他凑近两人，挤眉弄眼，“你们俩这护心符合二为一，是不是该请我喝杯喜酒？我可听说山下的莲农都在打赌，你们谁先开口提‘结庐’的事。”
苏荣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继续收拾药箱，指尖却不小心碰倒了云逍的竹杖。杖头落地的瞬间，她看见杖底刻着行极小的字，是云逍的笔迹：“莲花开满池，便是结庐时。”
问心堂外的莲池里，那朵最大的并蒂莲突然完全绽放，花瓣上的金光与道袍上的莲花遥相呼应，在水面映出个完整的圆，像枚永不消散的护心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