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高育良位于省委家属院的家中书房,却依旧亮着灯。他摘下了在公开场合常戴的眼镜,略显疲惫地揉着眉心。坐在他对面的,是气质温婉却目光敏锐的吴老师。
“真是没想到,一场养老院的闹剧,最后会演变成这样。”吴老师轻轻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祁同伟这一步,走得实在是太臭了。本想将陈岩石一军,结果却把刀亲手递到了周瑾手里,让他借题发挥,直接掀了桌子。”
高育良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是啊,这个祁同伟,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勇猛有馀,谋略不足。他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陈岩石,恐怕连陈海……也要被卷进去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陈岩石,毕竟是我在检察院工作时的老领导,对我有知遇之恩。陈海,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学生,能力虽然不算顶尖,但还算踏实。看周瑾今天在常委会上那架势,是要连锅端啊。这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
吴老师冷静地分析道:“育良,现在不是念旧情的时候。周瑾此举,看似针对陈岩石,何尝不是在进一步削弱沙瑞金的威信,同时也在敲打所有可能存在的‘山头’和‘圈子’?他高举反腐和发展两面大旗,站在了政治正确的制高点,谁也拦不住。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这种局面下,保全自身,甚至查找新的机会。”
高育良点了点头,吴老师的话总是能让他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沙瑞金经此一事,权威受损,必然会更加倚重周瑾来稳定经济大局,但内心对他的忌惮也会更深。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静观其变吧,看看周瑾这把火,最后会烧到什么程度。”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那点因旧情而产生的不适,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与此同时,在省委大楼的调查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周瑾听取了萧杰关于前期核查进展的汇报,主要是对那份送礼名单上干部的基本情况梳理,以及调取陈岩石养老院费用支付记录的初步安排。
周瑾听完,沉吟片刻,指示道:“名单上的人,按程序逐一核实,重点查清送礼动机和是否存在利益交换。养老院的费用来源要彻查,卖房款流向要清淅。”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冷峻,“另外,萧杰,你安排可靠的人,顺便去查一查陈海的个人文档。”
萧杰微微一愣:“陈海局长?”
“恩,”周瑾目光锐利,“看看我们这位年轻的陈局长,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比我还小一岁吧?已经是正厅级的反贪局长了。我很好奇,他的晋升履历是否真的那么完美无瑕?有没有破格提拔?有没有经过必要的多岗位锻炼和交流学习?有没有拿得出手的、足以服众的重大功绩?我印象里,他似乎从本科毕业进入检察院后,就基本上没离开过那个系统,也没听说过他立过什么大功。”
周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每一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我要知道,汉东省检察院,到底是他陈海凭借真才实学建功立业的地方,还是他父亲陈岩石经营多年的‘第二检察院’!”
萧杰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周瑾的深意:“是,周省长,我立刻安排人去调阅陈海同志的全部人事文档,进行细致分析。”
周瑾点了点头,继续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你亲自去办两件事,要快,要保密。”
“第一,动用你在京州军区的关系,想办法查阅陈岩石的部队源文档案。他不是一直以‘扛炸药包’的战斗英雄自居吗?是真是假,总要有个确凿的说法。我要知道,他当年在战场上,到底是扛着炸药包去炸敌人碉堡,还是仅仅在行军路上负责搬运物资?把他所有对外宣传的功绩,都给我拿到源文档案证据一一核对!”
“第二,”周瑾身体微微前倾,带给萧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亲自去京州市看守所,提审蔡成功!”
萧杰眼神一凝,蔡成功是大风厂改制的关键人物,也是举报欧阳菁的人。
周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重点问清楚,在大风厂改制的时候,他蔡成功,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是怎么拿到大风厂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股权的?这里面,有没有陈岩石利用其影响力和在司法系统的人脉,为他‘保驾护航’,进行违规操作,强行压低资产评估、排除其他竞争者?给我往深里挖!”
他盯着萧杰的眼睛:“蔡成功是个老油子,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这次去,把压力给足!让他明白,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老老实实交代所有问题,包括背后可能存在的权力干预!明白吗?”
萧杰感受到周瑾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冰冷的意味,立刻挺直腰板:“明白!请周省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一定撬开蔡成功的嘴,把大风厂股权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
“好,去吧。有进展随时直接向我汇报。”周瑾挥了挥手。
萧杰领命而去,步履匆匆,背影带着执行艰巨任务的决然。
周瑾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幽深。他不仅要打掉陈岩石这个腐败典型,更要彻底斩断其多年来在汉东政法系统编织的关系网和利益链。查陈海的履历,是要动摇其根基;查陈岩石的战功,是要摧毁其赖以立身的道德光环;查大风厂股权,则是要揭开其以权谋私的最内核证据。
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清算,不留丝毫馀地。汉东的夜色,因这无声却更加凌厉的出击,而显得愈发波谲云诡。高育良在计算着得失,沙瑞金在舔舐着伤口,而周瑾,已然挥出了更加致命的第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