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被他这副魂飞魄散、甚至说出“离婚”的模样彻底慑住了。二十年夫妻,争吵怨恨是常态,她却从未见过祁同伟如此刻这般,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一具空荡躯壳的绝望。她心口一紧,所有积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慌压了下去。
“同伟…你到底怎么了?”她蹲下身抓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发颤,“是不是周省长…他说了什么?”
祁同伟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这久违的、不带任何掩饰的关切,象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稍稍拉回。在这片由周瑾的绝对威压和自身罪孽构筑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梁璐这本能流露的担忧,竟成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他反手死死攥住她的手,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然后,他开始了语无伦次却又无比详尽的叙述。
从周瑾如何历数他仅汇报过一次工作却屡次回护,到点破他安排亲信、勾结高小琴赵瑞龙、染指大风厂的桩桩件件;从那句“我全都知道,但我从来没说”的冰冷宽容,到那句“拿我说话当放屁”的雷霆之怒;最后,是那个让他灵魂战栗的“背景”比喻——即便不做官,他祁同伟拼尽一生也够不上与对方同席的资格,赵立春也得恭称一声“周少”,以及那轻描淡写间便能将沙瑞金调离汉东的恐怖能量……
“……他到底…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我想都不敢想…”祁同伟瘫在沙发里,眼神涣散,汗水浸湿了鬓角,“璐璐,我完了…我真的…”
梁璐彻底僵在原地。震惊、错愕、哑然,最后都化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出身梁家,太明白这番话背后意味着何等遥不可及的层级与力量。那不是简单的背景深厚,那是一种立于云端的、绝对的俯瞰。
短暂的死寂后,梁璐眼中属于政治家族子弟的本能被瞬间激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冷静,她用力回握祁同伟的手,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
“同伟,你听清楚!”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周省长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总结’,你理解得对!他手握汉东经济重权,省政府在他掌中,陈岩石一家他说办就办了,田国富也完了!他刀快得看不见血!他要整你,需要理由吗?他这不是让你写检讨,他是要你给自己这半生下一个断语,是让你自己想明白,你祁同伟这辈子,到底算个什么角色!是英雄,是枭雄,还是……一只可笑又可悲的蝼蚁!这总结,是写给你自己看的,是钉进你心里的棺材板!”
她不等祁同伟反应,语速更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二件事,清理门户!你现在已经不是公安厅长了,你是政法委副书记!别再存任何侥幸,想着留什么底牌、保什么自己人!周省长要的,是一个健康、有活力、干干净净的全省公安系统!你要做的,就是利用你这半个月交接时间,借助你对那些‘祁家军’知根知底的优势,配合萧杰,把你当初弄进去的那些渣滓、败类,一个不剩地给我挖出来!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这不是表现,是投诚!是把你过去拉的屎,自己亲手擦干净!把一个清清爽爽的摊子,交给萧杰!”
她的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祁同伟的眼睛:“记住,这两件事,是你眼下唯一的活路。总结,要痛彻心扉;清理,要斩草除根!做完这些,自己去找周省长汇报,别等他来问!”
最后,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郑重:“还有,同伟,你给我发誓——今晚周省长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关于他背景的那些话,从此以后,带进棺材里去!跟谁都不能再提,高育良不行,你那些狐朋狗友更不行!这不是商量,这是保命的铁律!你要摆出一副彻底认罪、诚恳悔过、准备收拾干净手尾的姿态,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是周省长的意志在驱动,只能是你‘幡然醒悟’、‘配合组织工作’!半个月,把这一切了结。明白了没有?”
祁同伟怔怔地望着梁璐。这个他怨恨了二十年、冷落了二十年、视为人生悲剧根源的女人,此刻却在他人生的至暗时刻,展现出了如此冷静的头脑和决断力,为他在这看似绝境的死局中,硬生生劈出了一条狭窄的、充满屈辱却可能活下去的缝隙。他想起自己之前的恨意、冷漠和背叛,一股混杂着无尽愧疚和复杂感激的情绪涌上心头,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担忧、决绝与非凡政治洞察力的光芒,那几乎熄灭的求生欲终于被再次点燃。他象是找到了主心骨,重重地、几乎是带着一丝哽咽地点头:
“我明白了,璐璐…我听你的…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梁璐看着他眼中重新聚起一点微光,虽然依旧疲惫徨恐,但不再是全然的死寂,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丝。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在这沉沉的夜色里,这对怨偶之间,竟短暂地创建起了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脆弱而奇特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