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的审讯室，灯光惨白，将陈清泉略显浮肿的脸照得一丝不苟。与几个小时前刚被带上车时的惊慌失措不同，此刻的他，眼神重新聚焦，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了的专业人士的矜持与恼怒。祁同伟辗转递来的话象一剂强心针，让他迅速找回了自己最擅长的角色——精通法律条文、善于利用程序规则的“法学专家”。
侯亮平坐在他对面，压制着内心的兴奋与快意。拿下陈清泉，无疑是在对方阵营里撬开了一道关键缝隙。
“陈清泉，希望你端正态度，如实交代问题。”侯亮平开口。
陈清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强硬：“侯副局长，如果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我承认违反治安管理条例，愿意接受公安机关处罚。但这好象不是你们反贪局的职责范围吧？按照管辖规定，应该把我移交京州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市纪委甚至省纪委！我自己拿工资消费，一没贪污二没受贿，跟你们反贪局有什么关系？”
他精准指出程序越位，意图化被动为主动。
侯亮平心中冷笑，想摘出去？没那么容易！
“哼，陈清泉，不要避重就轻！生活作风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请你来，自然有依据！”他语气加重，“那好，我们再来说你涉嫌职务犯罪的事情！你在担任市中院副院长期间，审理的几起案件存在重大问题！尤其是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案！工人的股权，怎么就成了山水集团的？”
听到“大风厂”，陈清泉眼皮一跳，但迅速恢复专业愤慨：“大风厂股权案？这个问题早就解决了！是由京州市工作组在大风厂问题现场会上最终拍板调解解决的！工人、股东、山水集团都签字认可，案结事了！侯副局长你现在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
他挺直腰板，声音提高八度：“是，当初一审判决在个别程序细节上可能存在商榷之处。但在大风厂资不抵债、工人股权被蔡成功反复质押无法厘清的情况下，依据当时有效的借贷合同和质押协议判决股权归属山水集团，有任何原则性错误吗？任何一个法官在当时证据链面前都会这么判！”
不等侯亮平反驳，陈清泉猛地抬头直视摄象头，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侯亮平副局长！我现在正式实名举报！你今晚在没有任何明确文书、未出示职务犯罪立案手续的情况下，仅以‘生活作风问题’为由，滥用职权，非法限制我人身自由！你这是彻头彻尾的程序违法！是知法犯法！我要求立即将我移交有管辖权的机关处理！否则，保留一切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说完，他死死闭上嘴，如同老僧入定，彻底不再言语。这番突然的发难，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程序合法性，打断了侯亮平的审讯节奏。
侯亮平脸色铁青，陈清泉这一手反将一军，虽然改变不了实质，却着实留下了隐患。审讯陷入僵局。
……
几乎同时，高育良书房里，气氛凝重。
他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
“昌明检察长？休息了吧？”高育良语气平稳，却带着压力，“听说了一件事，想不通啊。”
他微微停顿：“我们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同志，工作积极性高是好事。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遵守程序规矩吧？听说侯亮平副局长今晚直接把友协的陈清泉带走了？理由是生活作风问题？”
高育良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昌明同志，你是老检察了。反贪局主要职责是查办贪污贿赂、渎职侵权吧？什么时候嫖娼这种治安案件也需要反贪局越俎代庖了？京州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市纪委都瘫痪了？还是省检察院反贪局权力大到可以无视管辖规定？这不务正业嘛！程序问题，你们考虑过没有？”
季昌明额头冒汗，大脑飞速运转：“育良书记，您批评得对……这件事，亮平同志可能提过一嘴，但具体细节我这个……确实不清楚。他主要是考虑陈清泉身份特殊，怕走正常程序消息泄露，影响后续可能存在的职务犯罪调查，才采取了紧急措施。程序上可能确实需要完善，我们一定检讨规范。”
“哦？不清楚细节？”高育良语气质疑，“昌明同志，你是一把手，要对全局负责。侯亮平同志年轻有为，想打开局面，心情可以理解。但再急也不能坏规矩！法律程序是司法公正的生命线，我们自己不遵守，怎么要求别人？这会出大问题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撇清：“至于陈清泉曾经是我秘书？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有什么问题，和现在谁调查处理有什么关系？别说十年前的秘书，就是现任秘书，该处理也要依法依规处理！我高育良绝不会坦护任何人！这一点，请你，也请检察院的同志务必清楚！”
“是，是，育良书记您原则性强，我们都知道。”季昌明连连称是，态度极其端正，“我一定高度重视，立即了解情况，严肃批评亮平同志，督促他严格依法依规办案。对于陈清泉的问题，我们会尽快理清头绪，如果程序确有问题，该纠正纠正，该移交按规定移交，绝不姑息，请您放心。”
季昌明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可能存在的程序问题，又留下充足转寰空间。
“恩，有这个态度就好。”高育良语气稍缓，但警告依旧，“总之，依法办事，按程序来。不能因为个别人急于求成，破坏政法队伍形象和大局稳定。”
“明白，请育良书记放心。”季昌明郑重承诺，心里暗暗叫苦。
挂断电话，高育良脸色未舒。季昌明的圆滑在意料之中，但侯亮平的咄咄逼人、沙瑞金的影子，都让他不安。陈清泉的举报能否起作用未知，但水已被搅浑。他踱步到窗前，看着沉沉夜色，汉东的政坛，因这个夜晚，注定风波再起。这场由陈清泉被捕引发的冲突，已演变成程序正义与实质调查、权力派系与反腐利剑的又一次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