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爪落下的刹那，林惊鸿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与吕素素的尸身托起，并未感受到预想中的撕裂之痛。他睁开眼，只见那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甲的巨爪悬在头顶三尺处，爪心泛着淡金色的光，竟在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们，而非攻击。
“这是……”林惊鸿愕然看向龙骨心脏。赤红晶石悬浮在祭坛中央，表面的人影纹路正缓缓流转，与巨爪的鳞甲纹路如出一辙。那些由光点组成的“吕素素”残魂，仿佛化作了连接人与龙骨的纽带。
赵云举着弩箭的手缓缓放下，喉结滚动着：“它……好像在保护公子。”
江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漩涡中又升起数只龙爪，将整个祭坛托离地面。林氏带领的守龙人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龙骨叩拜，嘴里念诵着古老的祷词：“青龙醒，玄门开，孙氏血，引归途……”
“玄门？”林惊鸿低头看向怀中的吕素素，她腰间的龙形印记突然亮起，与龙骨心脏的红光交织成一道光桥，直通向漩涡深处。光桥两侧浮现出无数影像——有孙坚在洛阳城掘出龙骨的场景，有吴氏夫人临终前将银簪交给女儿的画面，还有归墟井底那片永恒黑暗中，老妪用鲜血绘制阵图的背影。
这些都是被龙骨记录的记忆，此刻正以光为媒，呈现在世人眼前。
“原来……龙骨不是钥匙。”林惊鸿喃喃自语，终于明白吕素素临终未说完的话，“你才是。”
吕素素的孙家血脉，是激活龙骨的关键；她的血祭，是打开玄门的祭品；而她残留在龙骨中的执念，成了引导玄门开启的最后推力。这一切，从她戴上那支银簪开始，就早已注定。
漩涡中心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混沌的灰雾，与归墟的雾海如出一辙。巨爪托着祭坛，缓缓向缝隙靠近，青黑色的鳞甲在灰雾中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那片虚无。
“不能让它进去！”林惊鸿猛地回过神，若龙骨完全进入玄门，世间再无人能掌控这股力量，“素素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他将吕素素的尸身轻轻放在祭坛中央，解下腰间的断水剑，剑穗上的平安结在红光中微微颤动。这是吕素素亲手编的，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寄托念想的物件。
“赵将军，帮我护住她。”林惊鸿的声音异常平静，转身走向龙骨心脏。
赵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公子要干什么？那里面是未知之地，进去了就未必能回来！”
“我知道。”林惊鸿掰开他的手，掌心的“阵”字印记与龙佩产生共鸣，泛着淡金色的光，“但她用命换的不是玄门大开，是让我了结这一切。”他看向林氏，“守龙人世代守护龙骨，应该知道如何让它沉睡吧？”
林氏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先祖传下秘语，需以‘双生血’祭之。公子的林家血与少主的孙家血相融，可暂时压制龙骨戾气，让玄门闭合。”
“双生血……”林惊鸿看向吕素素苍白的唇，又看了看自己掌心未愈的伤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赵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厉声喝道：“万万不可！以血相融，稍有不慎就会被戾气反噬，连魂魄都留不下！”
“比起让她白白牺牲，这算什么？”林惊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何况，我答应过要陪她种墨菊的。”
他走到吕素素身边，单膝跪地，用断水剑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她的龙形印记上。淡金色的光与赤红的光瞬间交融，在祭坛上形成一个太极图案，旋转的纹路中，隐约能看到两颗跳动的血珠——正是那对同心蛊的虫卵。
虫卵在双生血的滋养下，突然裂开，化作两只赤红的小虫，顺着光桥钻进龙骨心脏。晶石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悲鸣，漩涡中的灰雾开始翻涌，玄门的缝隙竟有了闭合的迹象。
“有用！”林氏惊喜喊道，带领守龙人同声念诵秘语，“青龙息，玄门闭，双生契，永安宁……”
巨爪的动作明显迟滞，托着祭坛的力道渐渐减弱，青黑色的鳞甲上开始渗出黑血，那是被双生血压制的戾气在反噬。
就在此时，祭坛边缘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林惊鸿回头望去，只见吕素素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原本紧闭的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断水剑的剑身上，激起一圈涟漪。
“素素？”林惊鸿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竟有微弱的气流！
赵云也惊得瞪大了眼睛，伸手按住吕素素的脉搏，指尖传来若有若无的跳动：“她……她还有气！”
这怎么可能？林惊鸿明明亲眼看着她气息断绝，龙形印记也因血祭完成而黯淡，此刻却为何会复活？
他猛地看向龙骨心脏，只见那对同心蛊正缠绕在晶石表面，赤红的虫身与晶石的红光融为一体。其中一只小虫的尾部，竟沾着点银白的光——那是吕素素残留在龙骨中的执念所化！
“是同心蛊……”林惊鸿瞬间明白，“它不仅能解血祭，还能勾连残魂！”
同心蛊以双生血为引，将吕素素即将消散的残魂重新拉回体内，虽不能完全复活，却保住了最后一丝生机，如同沉睡的种子，等待着再次发芽的时机。
“玄门在闭合！”林氏的声音带着焦急，漩涡中心的缝隙已经缩小了一半，巨爪托着祭坛，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回拽，“公子快回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惊鸿看着吕素素沉睡的脸，又看了看即将闭合的玄门，心中突然有了决断。他将龙佩解下，放在吕素素的胸口，玉佩的绿光与她体内的同心蛊产生共鸣，形成一层保护膜。
“赵将军，带她走。”林惊鸿的断水剑指向岸边，“回洛阳，守着济世堂，等我回来。”
“公子！”
“这是命令！”林惊鸿的声音陡然提高，断水剑在红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将一只试图靠近的戾气凝聚的黑爪劈碎，“告诉诸葛亮，龙骨已镇，玄门暂闭，但需警惕三年后的月圆之夜，那是戾气最盛之时。”
赵云知道再劝无益，含泪抱起吕素素的身体，对着林惊鸿重重一揖：“俺在洛阳等公子，等一辈子！”
他转身带着吕素素，在守龙人的掩护下冲向岸边，银甲的背影在红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林惊鸿目送他们离开，心中最后一丝牵挂终于放下。他转身走向龙骨心脏，掌心的双生血顺着光桥注入晶石，同心蛊的另一只突然飞起，钻进他的手腕，与他的血脉相连。
“以我林惊鸿之名，与龙骨立契。”他的声音在祭坛上回荡，与守龙人的秘语交织在一起，“玄门闭，戾气锁，除非双生血再融，永世不得开启！”
龙骨心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赤红的光芒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光箭，钻进玄门的缝隙。漩涡剧烈翻涌，灰雾迅速退去，巨爪上的青黑色鳞甲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玉质的骨骼，最终随着玄门的闭合，沉入江底，再无踪迹。
祭坛失去托举，重重摔回江边，碎石飞溅中，林惊鸿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重重撞在礁石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林惊鸿在一片熟悉的药香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映出药圃里墨菊的影子。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洛阳济世堂的床榻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手腕上的同心蛊印记隐隐发光，与胸口的龙佩遥相呼应。
“你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林惊鸿猛地抬头，只见吕素素端着药碗站在那里，浅绿的裙角沾着草屑，鬓角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银白的瞳孔已经恢复成清澈的漆黑，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素素？”林惊鸿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我……我不是在夷陵？”
“你都睡了三天了。”吕素素将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的温度真实而温暖，“赵将军把你从江边救回来，你就一直昏迷不醒，可把张掌柜他们吓坏了。”
林惊鸿抓住她的手，触到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真的！不是幻觉！他又看向窗外，济世堂的药圃生机勃勃，薄荷和当归的气息混杂着阳光的味道，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却又真实得不像话。
“同心蛊……”他喃喃道，终于明白，是那对小虫以双生血为引，不仅保住了吕素素的生机，也让他在玄门闭合的冲击下活了下来。
“别想了，先喝药。”吕素素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药汁的苦涩中带着淡淡的回甘，是她惯用的方子。
林惊鸿乖乖喝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她的笑容、她的动作、她说话时微微挑眉的习惯，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似乎忘了些什么。
“夷陵的事……”林惊鸿试探着开口。
吕素素舀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赵将军说你们在江边遇到了水匪，幸好你身手好，不然就危险了。”她的眼神坦然，没有丝毫闪躲，仿佛真的只记得这些。
林惊鸿的心沉了下去。她果然忘了。同心蛊虽能保命，却也洗掉了她关于龙骨和血祭的记忆，或许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对了，”吕素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这是赵将军在你身上发现的，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锦囊里装着半片干枯的还魂草，正是吕素素从归墟带出来的那片，上面的十道刻痕清晰可见。林惊鸿握紧草叶，突然注意到草叶背面用朱砂写着个极小的“等”字，墨迹新鲜，显然是吕素素醒来后写的。
她没有完全忘记。
林惊鸿的眼眶发热，将还魂草放回锦囊，贴身收好。他抬头看向吕素素，她正低头吹着药碗里的热气，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素素，”林惊鸿轻声说，“我们去种墨菊吧。”
吕素素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啊，就种在药圃最东边，那里向阳。”
两人来到药圃时，赵云正带着伙计翻土，看到他们，咧嘴一笑：“公子醒了正好，俺们正说种点墨菊，等开花了给吕姑娘做胭脂。”
吕素素的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看了赵云一眼，转身去取花籽。林惊鸿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边的流云，突然觉得，或许这样就够了。
龙骨已镇，玄门已闭，那些纷争和杀戮，就让它们随着夷陵的江水一起流走吧。
然而，当夜幕降临时，林惊鸿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又回到了归墟的雾海，老妪撑着乌篷船，在水面上缓缓前行。船尾坐着个熟悉的身影，银白的瞳孔在雾中异常明亮，正是吕素素残留的执念所化。
“玄门虽闭，却未锁死。”执念的声音空灵而遥远，“三年后的月圆夜，戾气会再次涌动，那时需要双生血彻底封印，否则……”
梦到这里突然中断，林惊鸿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看向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龙骨的纹路。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同心蛊印记，印记正在发烫，与胸口的龙佩产生共鸣。锦囊里的还魂草也在隐隐发光，仿佛在印证梦中的警示。
三年后的月圆夜。
林惊鸿握紧断水剑，剑穗上的平安结轻轻晃动。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只是暂时的，那场围绕着龙骨和血脉的宿命纠葛，并未真正结束。
而吕素素留在还魂草上的那个“等”字，究竟是在等他，还是在等三年后的那场终局？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窥伺，等待着三年后的月圆之夜。
一切，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