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残骸的回收工作，是在近乎无菌和最高级别能量隔离的条件下进行的。两架经过紧急改装、内部加装了多重约束场和物理隔离罩的工程艇，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已经失去活性、表面布满诡异蚀痕的暗银色构造体拖回了“磐石三号”基地一个专门的、位于船坞区边缘的“高危样本分析舱”。
分析舱本身就是一个堡垒，厚重的合金墙壁、层层叠叠的能量屏障、以及独立循环的空气和废物处理系统，确保内部任何可能的污染或信息泄露都不会波及外部。
星语穿着臃肿的、自带生命维持系统的全封闭防护服，站在分析舱外层的观察室里，隔着厚重的复合玻璃和能量过滤场，看着里面的技术人员和特殊机械臂对残骸进行初步处理。残骸大约有二十米长，外形扁平尖锐，像一片被撕扯下来的巨大金属羽毛，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熔融和侵蚀状态，那是“探针-g1”幽绿能量留下的“齿印”。
“外部拟态涂层已完全失效，露出内部结构。”内部通讯频道传来技术负责人的声音，“材料分析显示，其主体由一种未知的、兼具极高韧性和能量导性的暗色合金构成，内部遍布复杂的、非硅基的微观能量回路，类似生物神经与人工电路的诡异混合体。”
机械臂小心地切开一处相对完整的装甲板，露出内部结构。没有常见的管道、线缆或设备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层层叠叠、如同蜂巢或神经网络般的暗银色“组织”，这些组织有的还在极其微弱地脉动着残留的能量，有的则已经碳化坏死。
“检测到多处能量核心崩溃点，崩溃模式呈现被‘强制同化’或‘侵蚀消化’的特征，与‘饥噬者’的能量作用模式高度相似，但更加‘高效’和‘针对性’。”星语看着同步传回的数据流，低声道，“‘探针-g1’似乎知道怎么最快地瘫痪和‘吃掉’这种‘幽影’单位。
“找到类似‘仲裁者’那种混合信号处理或指挥模块的痕迹了吗？”陆沉的声音从指挥中心接入。
“正在扫描发现一处疑似核心处理区域的密集结构，但损毁严重，数据提取难度极大。”技术负责人回答，“不过，我们在其能量回路中发现了一些‘非原生’的嵌入结构。像是后期被‘焊接’或‘嫁接’上去的，其能量签名与主体部分有细微差别，更接近我们之前分析的、‘帷幕’信号中那种‘简化网络符号’的变体。”
又是“嫁接”和“改造”！
这与之前对“仲裁者”的分析结果相互印证——“帷幕”似乎擅长将不同来源（紫晶的“秩序”网络”的“幽影”技术）的力量，强行整合在一起，形成为其所用的“混编”单位。
“尝试对这些‘非原生’结构进行深度扫描和能量溯源性分析。”星语指示，“另外，仔细检查残骸内部，看看有没有任何形式的‘黑匣子’或者信息存储单元，哪怕只是碎片。”
分析工作紧张而细致地进行着。外部，基地的修复和警戒并未放松。那场短暂的遭遇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情报分析中心根据“窥视者”无人机传回的完整数据，结合“幽影”残骸的初步发现，开始更新关于“探针-g1”的档案。
“这东西不是简单的‘子嗣’或‘幼体’。”一位分析师指着能量结构模拟图，“它的能量形态虽然源自‘饥噬者’，但高度凝练、高度特化。它似乎专门‘优化’了对‘幽影’这类依赖能量干扰、信息渗透和拟态技术的单位的探测与攻击能力。就像一个专门针对‘电子战幽灵’的‘反幽灵猎手’。
“也就是说，‘饥噬者’在进化，或者根据环境‘定制’它的后代？”陆沉问。
“更可能是一种‘针对性孵化’。”星语的声音插入，“‘饥噬者’本身可能具备某种程度的‘学习’或‘适应’能力。它经历了与紫晶‘秩序’能量的对抗，又可能感知到了‘幽影’这类利用混乱能量子集进行‘技术化’攻击的存在。于是，它‘孕育’出了‘探针-g1’这种更‘聪明’、更具‘针对性’的变体，用来侦察、测试、甚至主动清除对其构成潜在威胁或具有‘营养’价值的特定目标。”
一个会学习、会适应、并能针对性进化的侵蚀性天灾？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那么，‘幽影’潜伏在那里，目的可能不只是观察。”情报主管顺着思路分析，“它们可能也在评估这个新变体的威胁程度，甚至可能在尝试‘捕捉样本’或‘建立接触’？毕竟，从‘帷幕’展现出的技术掠夺倾向看，一种能够有效克制其‘幽影’单位的全新生物（或能量）兵器，对它们来说，既是威胁，也可能是极具吸引力的‘研究对象’或‘潜在武器素材’。”
黑暗森林中，猎手与猎物的关系，从来不是固定的。上一秒的捕食者，下一秒就可能成为更强大猎手眼中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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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可能目睹了一场发生在两个潜在敌对势力（‘饥噬者’新变体与‘帷幕’的幽影单位）之间的、小规模的‘摸底’冲突？”陆沉总结道，“‘探针-g1’胜出，带着战利品（残骸）返回巢穴。而‘帷幕’损失了一个侦察单位，但也获得了关于这个新威胁的第一手实战数据。”
“目前看来，是这样。”情报主管点头，“这对我们来说，短期可能是个好消息。‘饥噬者’和‘帷幕’之间的矛盾可能会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但长期来看，一个在不断进化、且可能与‘帷幕’产生直接冲突的‘饥噬者’，对整个区域的危险性只会更高。”
分析会议暂时告一段落，但紧迫感有增无减。他们仿佛站在两个正在缓慢移动、彼此试探的巨人中间，任何一方动作大一点，都可能将他们碾碎。
就在这时，分析舱传来了新消息。
“星语博士！我们在‘幽影’残骸深处，发现了一个高度加密的、物理隔离的信息存储单元！虽然外壳受损，但核心似乎有微弱能量保护，可能还有部分数据残留！”技术负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立刻尝试安全读取！注意防护，防止可能的逻辑炸弹或信息污染！”星语立刻下令。
“是！”
所有相关人员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如果能够从“幽影”单位的记忆体里获得哪怕一星半点关于“帷幕”、关于它们任务目的、甚至关于“沙沙声网络”的信息，都将是无比珍贵的突破。
读取工作紧张进行。特殊设备小心翼翼地连接上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布满了微观能量纹路的暗银色存储单元。解密程序开始运行，进度条缓慢移动，仿佛在撬动一把结构极其复杂的锁。
观察室里，星语屏住了呼吸。陆沉在指挥中心也默默关注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进度条艰难地爬到了百分之七十。
突然，读取设备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屏幕上，代表数据完整性的曲线剧烈波动！
“检测到高强度自毁加密协议触发！数据流正在被不可逆擦除！”技术员惊叫。
“尝试隔离！强制中断！”星语喊道。
但已经晚了。存储单元内部爆发出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毁灭性的能量脉冲，瞬间将其内部结构彻底熔毁。屏幕上，刚刚还隐约可见的一些数据碎片瞬间化为乱码，然后彻底消失。
读取失败了。
“自毁程序”星语无力地靠在观察窗上，防护服里的她脸色发白，“连残骸里的信息都不放过‘帷幕’对信息安全的管控，严密到令人发指。”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在自毁前的一刹那，设备似乎捕捉到了几个极其短暂、未能完全解析的“信息片段标识符”，像是某种内部文件分类的标签。
其中一个标签的加密模式，经过基地超算的快速比对，与之前“仲裁者”数据核心里提到的“坐标三”，以及那段“帷幕”通讯信号余波中的某个校验码片段存在高度相似性。
另一个标签则更加晦涩，但其能量纹路的某种拓扑结构，让基地的符号学专家联想到“灰烬遗民”粘土拓印上，那些代表“网络根系”的、扭曲缠绕的线条中的一小部分。
虽然没能获得具体内容，但这两个“标签”本身，就是重要的线索。它们进一步将“幽影”、“帷幕”、“坐标三”以及那个古老的“沙沙声网络”联系在了一起。
“至少，我们知道它们很在意某些东西，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相关信息。”陆沉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失望，“继续分析残骸的其他部分。另外，将‘探针-g1’的详细特征和‘幽影’残骸的分析结果，整理一份摘要，发送给‘灰烬遗民’的族长和记述者，看看他们的古老记忆里，是否有类似的记载。”
阴影的解剖，未能完全揭开其秘密，却让它投下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
基地外，虚空依旧。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平静之下，涌动着多么复杂而危险的暗流。他们刚刚，只是从这暗流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舀起了一小勺水，分析了其中的成分。
而整片黑暗的海洋，依旧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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