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九曲小桥的第一块木板上,触感温润坚实,带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林天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小桥蜿蜒,延伸向幽潭中央的孤亭。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宝石蓝潭水,水面平静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小桥、孤亭,以及他那缓步前行的身影。
周围一片寂静。
唯有他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潭边的发光蒲叶植物静静摇曳,散发柔和白光。淡紫色的雾气在水面与空中缓缓流淌,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静谧。
一切都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林天心神凝聚,灵识保持着对周身三尺范围的绝对掌控,体内混沌灵力缓缓流转,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
他已走过小桥的第一个弯折,孤亭在视野中大了些许,亭内景象依旧模糊,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二个弯折处的木板时——
异变,悄然而至。
并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他的脚下。
那坚实温润的木板,在他落脚踏实的瞬间,触感骤然一变!
不再是木质,而是一种虚无!
仿佛踩在了空处,又像是踏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
林天心中警兆骤起,反应极快,重心瞬间后移,就想抽身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
那股“虚无”之感并非幻觉,而是真实不虚的力量。
他脚下的木板,连同前后数块木板,就在他眼前,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画,无声无息地消融、隐去,化作了与周围潭水别无二致的、幽深的蓝色虚空!
小桥断了!
不,不是断了。
是“消失”了!
林天一脚踏空,身形顿时向下坠落!
冰冷的潭水气息扑面而来,下方那看似平静的幽蓝水面,此刻却如同张开巨口的凶兽,等待吞噬。
电光石火之间,林天体内灵力轰然爆发!
地师后期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结合“御风式”意韵,他强行在空中扭转身形,试图向上拔升,或横向挪移到尚未消失的桥段上。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爆发的灵力,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波澜。那股托举他身形、本该存在的反作用力,仿佛被这片空间彻底抹去。
他就像一个彻底失去了力量的凡人,只能遵从最原始的物理规则,朝着下方的“水面”加速坠落!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在他坠落的路径上,前后左右,视线所及的所有小桥木板,都在以他为中心,迅速消融、消失!
仅仅一两个呼吸间,整条九曲小桥,连同远处潭中央的孤亭,都如同梦幻泡影般,彻底从他视野中抹去。
上下四方,唯有幽蓝深邃的“水面”在不断逼近、扩大。
而原本的潭边景物、发光植物、淡紫雾气也全都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不断下坠的他,和那片无穷无尽的幽蓝。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灵气,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
唯有意识,还在清晰运转。
“幻境?还是空间置换?”林天心中念头急转。
玄龟说过,“辨真幻”是其中一关。难道试炼已经开始了?而且是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想。
“水面”已近在咫尺。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或冰寒。
下坠感戛然而止。
他并未落入水中,而是站在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
不,不是地面。
周围景象再次变幻。
幽蓝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虚无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也没有任何参照物。
唯有在他正前方,约三丈之外,凭空悬浮着一面巨大的、边缘模糊的“水镜”。
镜面平滑如砥,映照出的,却不是此刻的他。
镜中,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场景。
那似乎是一间昏暗破旧的道观厢房。
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单薄道袍的小道童,正蜷缩在冰冷的炕角,瑟瑟发抖。
窗外寒风呼啸,破旧的窗纸哗啦作响。
小道童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残缺的、纸张泛黄脆弱的线装书,书页上是歪歪扭扭的符箓图案和注释。他嘴唇冻得发紫,却仍就著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疯狂执拗的神情,用手指在冰冷的炕沿上,一遍又一遍地临摹著书上一个最基础的“净尘符”图案。
他的手指早已冻得红肿破裂,在炕沿的尘土上留下淡淡的血痕,却恍若未觉。
口中还无意识地、极低声地喃喃:“要画对一定要画对画对了就有饭吃师父就不会打我就能学真本事就能”
声音微弱,却透著一种令人心酸的、近乎绝望的坚持与渴望。
林天看着镜中的小道童,瞳孔骤然收缩。
那眉眼,那轮廓,依稀有着他幼时的影子。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贫寒、卑微、以及对力量最原始最疯狂的渴求,却是他记忆深处早已被埋藏、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
这是他。
是还未穿越、还未觉醒系统、在那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于一个无名破落道观中挣扎求存、受尽白眼与苛待的原本的“林天”。
就在这时,镜中的画面旁边,灰蒙蒙的虚空中,忽然浮现出几行清晰的金色古篆文字:
【第一关:明己心】
【叩问:汝之道,起于何?】
【是为温饱?是为权柄?是为长生?是为超脱?】
【镜中残影,可为汝镜。直面本我,方见道心。】
金色文字光华流转,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与此同时,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化。
小道童的身影渐渐淡去,新的景象浮现。
有时是少年时的他,为了半块发霉的干粮,与野狗搏斗,眼神凶狠如狼。
有时是青年时的他,面对道观师兄的欺辱打压,咬牙隐忍,暗自发誓要出人头地。
有时是获得信物、准备前往任家镇投奔九叔前夜,他对着水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中燃烧的野心与期待。
有时是觉醒系统、契约灵兽后,初次感受到力量增长时,心底那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掌控欲。
有时是在死亡谷绝境中挣扎求生时,那份不惜一切、只求活下去的狰狞。
有时是获得昆仑之心认可、修为突破时,那瞬间升腾的傲然与对更高境界的渴望。
一幕幕,一帧帧。
都是他。
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欲望、执念、恐惧与野心。
温饱、安全、尊严、力量、长生、超脱
这些欲望层层递进,却又相互交织,构成了他一路走来的内在驱动力。
无关善恶,只是人性,只是生命在世间挣扎求存、向上攀爬最本能的轨迹。
金色的文字静静悬浮,等待着回应。
这片灰蒙蒙的虚无空间,仿佛一个绝对坦诚的审判所,逼迫着他去直视、去承认、去剖析自己道途最初的起点,以及那起点之中,或许并不那么“崇高”的杂质。
林天沉默地注视著水镜中不断流转的画面,看着那个在尘世欲望中沉浮挣扎的自己。
没有羞惭,也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地,如同观看一段属于别人的、久远的故事。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不再看那水镜,而是望向虚空,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存在对话,又仿佛只是在对自己陈述。
声音平稳,在这虚无空间中清晰回荡:
“吾之道,起于饥寒,起于卑弱,起于不甘。”
“欲求温饱,欲得尊严,欲握力量,欲窥长生,皆是本心,无需讳言。”
“然——”
他话音一顿,眼眸深处,一点青金色的光芒悄然亮起,那是涅盘真火凝聚的道心之光。
“若仅止于此,与禽兽何异?与那尸仙教汲汲于尸道长生、倭寇贪婪掠夺之辈,又有何本质区别?”
“一路行来,所见所历,非仅力量增长。有感于生灵挣扎,有感于同道相扶,有感于浩然天地,有感于薪火传承。”
“御灵之道,非仅驭兽。乃与万灵共生,参天地造化。护持己道,亦护持值得护持之人事。追寻超脱,亦不惧背负因果。”
“昔日之欲,乃根茎土壤,托举我生长。”
“今日之道心,乃破土之芽,指向之苍穹。”
“根茎或卑微,芽苗向光明。此即吾道,此即吾心。”
“无须掩饰来处,亦不迷醉途中。但行前路,无愧本心。”
话音落下。
灰蒙蒙的虚无空间中,寂静了片刻。
随即,那面映照出无数过往欲望残影的水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来,波纹扩散,画面尽数模糊、消散。
最终,水镜无声崩碎,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如同逆飞的流星,向上飘散,照亮了这方灰蒙空间。
前方,消失的九曲小桥与孤亭,重新浮现。
他依然站在小桥上,刚刚踏出第二步,脚步沉稳。
脚下的木板温润坚实,幽潭之水平静无波,倒影清晰。
方才那漫长的坠落与拷问,仿佛只是意识中一刹那的错觉。
唯有心境,较之先前,更加澄澈通透,圆融自在。
道心之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尘埃,悄然拂去。
林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再次迈步。
朝着孤亭,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