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海,那方粗糙石桌前。
方成指间的红子落下,轻触棋盘,发出“嗒”的一声微响。
落子瞬间,棋子内部似有一点极淡、极隐晦的流光逸出,悄然没入棋盘纵横的纹路之中,了无痕迹。
那流光无色无相,非有大罗之眼,绝难窥见其稍纵即逝的轨迹。
罗尊者与乙尊者几乎同时抬眼,目光掠过棋盘,落在方成脸上。
罗尊者眼中,日月虚影轮转的速度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乙尊者袖袍内,那始终流转演化的万灵虚影,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道友此子”乙尊者唇角微扬,笑意温润,“似挟外间风雨之气,别有一番清冽。”
“一点灵机偶感,随缘而附罢了。”方成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目光却已投向那无穷维度之外,落在那刚刚平息惊涛的洪荒世界,“家中小扰,看来已尘埃落定。”
罗尊者微微颔首,声如古钟沉响:“三只金仙层级的虚无遗族,若置于山海大界,除非我二人亲自出手料理,否则界内那些慵懒成性的家伙,断无可能将其禁锢。至多驱赶,任其啃噬些许疆域元气,便算结局。”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认可:“洪荒这些后辈,竟能合力以道果为锚,强定终局,将遗族放逐至时光尽头此法虽近乎取巧,却暗合‘以有涯随无涯,以已知定未知’的妙谛。”
“尤其那‘一证永证,胜果可锚’的特性,已有几分我辈‘念动则事成,言出即法随’的影子了。
方成略一欠身:“全仗二位道友慷慨。若非山海大界位格之道,助我洪荒数位同道踏破关隘,今日之局,恐是另一番光景。”
乙尊者广袖轻拂,袖中万灵虚影复又生动流转起来:“道友过谦。位格之道,本就如星辰镶嵌于夜空,是山海大界自有之法则,非我二人刻意为之。只是此界生灵”
他摇头失笑。
“多是些‘得天独厚’的惫懒性子。生于道中,长于道中,反将大道视为呼吸般自然,罕有主动深究、凝聚位格者。可谓身怀宝山而不自知。”
罗尊者接口,声音低沉:“况且,位格非无代价。得享山海大界某一权柄位格,便需承担维系此道流转、平衡一方法则之责。此乃因果自然,天地至理。”
他话音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只不过洪荒这些神话金仙,那‘无处不在’之特性,着实奇妙。一尊金仙,竟能分化无穷‘可能之我’,同时显化于诸般所需之处,真灵却唯一不散。这等于将位格所需承担之责,分摊给了无穷尽的‘自我投影’,于本尊而言,负担近乎于无。”
“此法甚妙,却也独一无二。”
方成再次致谢,话锋却如流水般悄然转折:“此劫虽过,然虚无遗族之根源,依旧迷雾重重。我初证五太大罗时,神游太虚,遍观此海。此海于金仙眼中,确是无垠无尽,永无探索穷尽之日。然于我辈而言”
他执起一枚红子,指尖摩挲其温润表面,目光深邃:“无限即是有限,无终亦有终。此海之广袤,我心尽知。唯余寥寥几处玄奥,未能透彻。”
“虚无遗族之源头,正是其中之一。”
罗尊者与乙尊者对视一眼,目中皆有微光闪过。
乙尊者轻叹一声,如微风拂过古松:“道友欲探遗族之源?我二人早年闲时,亦曾动念追寻。然此族似与‘大罗特质’有着幽微牵连,其‘不灭’之性,恍若大罗‘无始无终’特质投下的一抹虚影。”
“数次推演溯源,皆如雾中寻路,终不得其根本所在,仿佛其存在本身,便是一道悖论之墙。”
罗尊者声音愈发沉凝:“大罗本应无所不知。然若有另一尊同层次存在刻意隐匿其道,或似这虚无遗族般,其存在根基便悖逆常规定理,则‘无所不知’亦有其界限。”
“探寻其源,如同诘问‘无’何以生‘有’,‘否定’缘何存在。或许其源头本身,便是一个‘不可知’亦‘不必知’的命题。”
方成将指尖红子轻轻放归棋罐,神色无波,眼底却似有星河生灭:“我之道,名曰‘神话’。所求所证,乃化一切传说为真,令诸般不可能成为可能。虚无遗族既与大罗特质相关,于我而言,便更值得一探。此非仅为解心中之惑,更是求证我道前行之方向。”
他望向两位古老尊者,语气诚挚:“此虚无之海中,除山海大界与新生洪荒,尚有其他几处真实大界之气息隐现。”
“然至今未曾感应到其他大罗道友活跃之迹象,许是机缘未至,许是彼等甘于沉寂,不欲显圣。我欲邀二位,共探此遗族起源之谜,或能于那悖论之地,见得新道曙光,甚或结识新的同道。”
石桌旁,寂静了片刻。
虚无之海的“空无”在此刻仿佛有了质感。
罗尊者默然良久,缓缓摇头,:“道友好意,心领神会。然我二人早已游历无数年,此刻只想与山海大界浑然一体。遗族之源,早年既未能明,如今亦无意强求。”
“那道悖论之墙,或许亦是一位同道所为罢了。”
乙尊者亦展颜微笑,笑意中带着看透岁月流转的淡然:“道友神话之道,别开生面,独具一格。或许真能窥见我二人所未见之风景。我二人便留在此处,静观沧海,以待道友佳音。若有所得,愿闻其详,亦是一桩乐事。”
方成见状,知其意定,不再多言,只拱手一礼:“既如此,便待我独往一探。此局未终,暂且封盘。待我归来之日,再与二位续弈,品此间无穷变化。”
“自当扫榻烹茶,恭候道友归来论道。”罗、乙同声回应,气度雍容。
方成身影随即淡去,如青烟溶于虚空,无迹可寻。
石桌上,三色棋局依旧,残局未定,气象万千。
只是那枚方成最后触碰过的红子所在之方位,隐约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超脱于当前所有大道韵律之外的“可能性”余韵,悄无声息地沉淀于棋盘经纬之间。
罗尊者目光落在那点难以言喻的余韵上,忽然开口,声如磐石:“他那神话之道,似乎在尝试触碰一些连‘道’之本身都未曾预设、或刻意回避的‘变数’。”
乙尊者信手拈起一枚白子,置于指尖沉吟,袖中万灵随之静默:“由他去吧。这浩瀚之海,也确实沉寂了太过漫长的岁月。有个愿意去叩问‘悖论’,尝试描绘‘不可能’之轮廓的,说不定真能涂抹出些前所未有的色彩。”
棋局旁,虚无之海依旧浩瀚无垠,静谧流淌。
于金仙而言,它是令人绝望的无限迷宫,是永恒探索也无法触及彼岸的寂寥深渊,是“道”之无穷尽的直观体现,足以让任何不朽者心生渺茫。
但对这石桌旁静静对坐的两位,以及对那已然离去的青衫身影而言——
无限,仅是尚未用心丈量完毕的有限疆域。
无终,只是尚未举步抵达的既定终点。
真正的无限与无终,早已烙印于他们的大罗道果之内,存乎他们的一念之间。
他们自身,便是“无限”的注解,“无终”的显化。
而在那被洪荒众仙以不朽道果共同锚定、封印于时间线尽头的奇异之域,三团无法形容、不可名状的“虚无”,正悬浮于一片由“永恒禁锢”“概念循环”“因果闭环”等复合法则构成的绝对牢笼中。
它们没有死,亦无“生”之概念。
“死亡”对它们毫无意义。
它们只是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由它们本能所要否定的“存在”法则所编织的、逻辑上本应困不住“不存在者”的牢笼里。
这或许,正是“存在”对“否定存在”最深刻的嘲讽,也是神话金仙之道果威能最直观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