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所谓最好的结局。
换个地方，继续当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谢薇雪张了张嘴。
“我…我不想……”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你不想什么？”
林书雅打断了她。
“不想去b区？不想过寄人篱下的日子？还是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文件翻页的沙沙声再次传来。
“薇雪，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能力再清楚不过。既然你不想接受我的安排，那我们来谈谈你能做什么。”
林书雅的声音平稳。
“你会坐公交车吗？”
谢薇雪愣住了。
坐车？
她当然会坐车，她家里的司机老张开了二十年的车，她只要坐在后座吩咐一声去哪就行了。
“我是问你。”
林书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没有司机，没有专车。”
“你知道a市的公交车起步价是多少吗？你在早高峰挤过地铁吗？”
“你知道怎么用手机软件查询换乘路线吗？”
谢薇雪的嘴唇颤抖着。
她不知道。
在她的世界里，出行意味着拉开车门坐进恒温的真皮座椅，意味着不管去哪里都有人为她清空道路。
公交车和地铁对她而言只是城市背景板里那些流动的色块，里面装着的都是些面目模糊的人。
“看来你不会。”
林书雅替她给出了答案。
“那你会做饭吗？”
“你知道超市里的一斤青菜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怎么分辨打折的肉是不是新鲜吗？”
“你知道怎么刷满是油污的盘子而不弄断你那做了三个小时的美甲吗？你知道怎么通马桶吗？”
“不要觉得恶心，薇雪。”
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冷酷。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你所看不起的那些人，每天都在为了几千块钱重复着这些让你觉得恶心的事情。”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资助，你就得自己去赚钱。”
“你有什么技能？会弹琴？你的水平在专业圈子里连入门都算不上。”
“会跳舞？那种只会在舞会上转圈的社交舞能干什么？”
“会品酒？会穿搭？”
一声轻笑从听筒里传来。
“薇雪，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花钱请一个只会花钱的大小姐。”
“如果你现在挂断电话，凭你手里那五万块钱，在a市这种地方最多只能活三个月。这还要建立在你不住酒店不买衣服不吃大餐的前提下。”
“三个月后呢？”
“去刷盘子？你那双手连洗洁精都受不了。去便利店当收银员？你连找零都会算错。还是说……”
林书雅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想去那种不需要学历和技能，只需要年轻漂亮的地方？”
谢薇雪猛地打了个寒颤。
哪怕她再单纯，也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恐惧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蔓延。
她不想去挤公交，不想刷盘子。
她更不想变成那种只能在别人身下讨生活的烂泥。
她是谢薇雪啊……她是穿着水晶鞋长大的公主，怎么能去过那种日子？
她是谢薇雪。
她是——
林会琦的声音自耳边的听筒传来，又好像隔了一段很远的距离，此刻有些听不清晰。
“谢家现在已经成了弃子。”
“薇雪，你的选择……”
弃子。
又是弃子。
谢薇雪是弃子，谢家是弃子。
“……”
谢薇雪攥紧了拳头，她握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
她是……
她不是弃子。
她是谢薇雪，谢家的长女，未来的继承人，是谢家最后的脊梁。
【“我不会是弃子……”】
【“我的背后是整个谢家！”】
【“无论如何，我的家人都不会放弃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家族！”】
“……”
“书雅姐…我…都不选……”
林书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吗，薇雪。”
“我给你提供的是一条最稳妥也最体面的退路。除了自由和那个不再属于你的姓氏之外，你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你拒绝，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谢薇雪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铁门。
“意味着我还是谢薇雪。”
她在寒风中哆嗦着开口。
“我不要改名字，我也不要去b区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隐形人。”
“我是谢家的大小姐……我是从这扇门里光明正大走出来的。”
“凭什么我要像个贼一样躲起来？”
她曾经无数次在那些聚光灯下骄傲地仰起头，接受所有人羡慕的目光，那种骄傲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哪怕现在只剩下这么一副空架子，她也不想把它拆了。
要是连名字都丢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哪怕爸爸不在了……哪怕妈妈不要我了。”
谢薇雪握紧了手里那个廉价的塑料袋。
“我也不会变成弃子。”
“是吗？”
林书雅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做好觉悟了？”
觉悟。
谢薇雪其实并不完全理解这个词的重量。
在她的前二十年里，所谓的“觉悟”不过是为了穿进那件小一号的高定礼服而饿上三天肚子，或者是为了等到那一双限量版的高跟鞋而在专柜里坐上三个小时。
——但现在，她点头。
“我做好了。”
“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变成连名字都没有的垃圾。”
即使她曾经根本不知道“死”是如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这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林书雅开口，她的声音微沉。
“如果你选择留下，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没钱。”
“你会变成一个活靶子。那些曾经被谢云涛压制过的仇家，那些被谢家吞并过的对手，甚至只是单纯想要看着高塔倒塌后上去踩一脚的混混，都会盯上你。”
“你会粉身碎骨。”
“还有——”
谢薇雪死死地咬着嘴唇，她打断了对方：“我不怕。”
她撒谎了。
她怕得要死。
“只要我还叫谢薇雪……只要我还在a市。”
“……既然你坚持。”
随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信息跳了出来，那是一个位于a市老城区的地址，很偏僻，在一片即将拆迁的旧楼区里。
“去找谢宏。”
“这是他目前住的地方，在整个谢家都在忙着瓜分遗产或者逃命的时候，只有他还在试图保留谢家最后一点体面。”
“如果你真的想挣扎，就去求他。”
“但他能保你多久，或者愿不愿意保你，那是你的事。”
谢薇雪盯着那个地址。
谢宏……那个被她刚刚挂断电话，被她骂作“想造反”的三叔。
“好了。”
林书雅的声音重新变得毫无波澜。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我会注销这个私人号码，如果你在外面被人问起，也不要说认识我。”
“还有，把你手机里所有关于我的照片、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全部删掉。”
——“这对你好，也对我好。”
“嘟——”
这次没有给谢薇雪任何反应的时间，通话直接被切断了。
谢薇雪维持着那个接电话的姿势站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机拿下来，看着那个已经变黑的屏幕。
结束了。
那个只要她一撒娇就会帮她解决所有麻烦的书雅姐也不在了。
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佣人，没有朋友——
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