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
这场辩论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所以，我……”
谢知行的话语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预兆，少年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的木偶，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阴沉男！”
贝拉猛地扔掉了手里的电脑，从台下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那个哑巴女孩也跟着跑了过去，嘴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叫校医，快把氧气瓶拿上来。”
“把直播掐了，快切断信号！”
混乱的嘈杂声瞬间冲破了刚才肃穆的凝滞。
黎栖庭站在距离谢知行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倒下的家伙被贝拉和几个赶来的急救人员手忙脚乱地抬上担架，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如此高强度的辩论，刚从c区赶来，已然有两天未合眼的谢知行还是没有撑下去。
黎栖庭垂下眼帘。
真够拼的。
“中场休息！”
广播里传来教务处主任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所有人员暂停离场，保持秩序！直播暂时中断，半小时后继续下半场！”
后台走廊。
这里的空气比前面要冷得多。
黎栖庭快步穿过贴满了历届杰出校友照片的长廊，径直走向尽头的休息室。
他推开门，反手锁上。
这里没开灯，黑暗给了他片刻的喘息空间。
黎栖庭掏出手机，就在刚刚，他的私人设备震动了几下。
……是伍茗吗？
屏幕迫不及待地亮起，绿白相间的聊天软件界面上，弹出了一个新的对话框。
——是顾晏清。
黎栖庭皱了皱眉。
为什么是他？
在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正忙着在c区搞那场动静不小的“清洗”吗？
怎么会有空给他发消息？
指尖悬停了一瞬，随后点了下去。
没有任何文字内容。
直接弹出来的，是好几张高清原图。
图片背景是c区的粗砺黄沙地，光线很强，甚至有些过曝。
但照片里的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还沾着干涸血迹的纸，以及一个黑色的内存卡。
【清理对象：09号废弃物……】
【处理方式：焚烧后掩埋……】
以及那个在每页纸最下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黑色签名——【l·x】。
黎栖庭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一颤。
这就是那份传说中的“投名状”，是真正能把一直躲在幕后操盘的林家也拖下水的死证。
“……”
黎栖庭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顾晏清手里？
伍茗呢？谢知行不是说伍茗去拿这些东西了吗？
无数个疑问像气泡一样在脑海里炸开。
难道伍茗失手了？
难道被顾家截胡了？
如果是那样，顾晏清把这些发给他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还是某种隐晦的交易？
“顾晏清……”
黎栖庭盯着屏幕。
如果这是顾晏清的某种布局，那他手里捏着的筹码可能会立刻变成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
“嗡。”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这次发消息的，是一杯柠檬水。
伍茗发过来了一条短短的语音消息。
两秒。
黎栖庭的指尖有点僵硬，他在那黑暗里沉默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指尖落下。
“任务圆满完成了。”
少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呼……”
黎栖庭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是她让顾晏清发的。
虽然不知道c区到底发生了什么魔幻的剧情，能让伍茗与顾晏清凑到一起，甚至让对方帮她传递这种足以炸翻整个a市的情报。
但没关系，只要她没事。
只要她说“完成了”。
那就够了。
年轻的副会长手指微微蜷缩，他将拇指悬停在语音条上，再次点了一下。
【“任务圆满完成了。”】
这一次，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嘈杂纷乱的背景音里。
呼啸而过的风声很紧，像是有沙砾在麦克风上摩擦。
还有极其沉闷的重型机械轰鸣，甚至隐约能听到模糊不清的焦急喊叫。
她的语调也不对劲，声音有些发抖，又闷闷的……
是受了重伤？或者发烧了？
“真是……”
黎栖庭点开输入框。
指尖在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却又在下一秒猛地按住了退格键。
【伤得重不重？】
——删掉。
这听起来太不知分寸，或者是那种没用的滥好人。
在他们这段以“雇佣”与“利益”维系的关系里，这种话显得多余且越界。
【立刻回程，我会安排……】
也删掉。
顾晏清既然能与伍茗合作，那就说明她现在大概率是安全的……哪里还轮得到他从a市隔空安排？
黎栖庭看着空白的输入框，光标在上面不停地闪烁。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
【辛苦了。】
【照片已收到。】
【后续事情我会处理好，等你回来。】
发送。
黎栖庭盯着屏幕。
五秒。
十秒。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的眸光亮了一瞬，立刻看向屏幕。
一条语音？
【“——少在那装好人！”】
【“谁要你处理？！人我现在就带走！顾晏清你别碰她……滚开！让你的人离她远点！”】
【“陈瑾，伍茗的伤可以直接在c市内的医院处理……”】
【“得了吧，赶紧滚，谁不知道你们c市什么德行？等下这个笨蛋明天体内就多出颗微型炸弹了！”】
语音条还在继续走动。
背景音里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医生这边”和“小心伤口”。
【“担架呢？动作轻点会不会啊，谁敢再磕一下我就把他那两只爪子剁下来喂狗，快点！氧气面罩在哪？”】
【“喂？黎栖庭你给我听着，等我回a市再跟你算——”】
语音戛然而止。
六秒。
陈瑾。
顾晏清。
甚至可能还有顾家的私人医疗队和陈家的直升机编队。
c区那片此刻正燃烧着的废墟之上，居然这么热闹。
“被接走了啊……”
黎栖庭低声自语。
“……”
她安全了就好。
黎栖庭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屏幕，退出了绿色的聊天界面。
既然那个热闹非凡的救人现场不需要他这个总是迟一步的雇主去插手。
那么——
一号休息室的门外，两名高大的保镖像门神一样守着。
“黎副会长。”
其中一个保镖伸手拦住了他，语气虽然客气但动作很强硬。
“会长正在休息，她说不想见任何人。”
“让开。”
黎栖庭语气淡淡。
“去告诉林会长。”
“她想看的‘证据’，我带来了。”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被这种气势震慑住，犹豫着没敢再拦。
黎栖庭推门而入。
“咔哒。”
这间休息室的隔音效果极好，将外面那种因谢知行晕倒而产生的兵荒马乱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薰味道。
林书雅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在看窗外的景色。
听到声音，她没有回头。
“我以为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外面忙着收买人心，或者是去看看你可怜的小盟友。”
林书雅的声音平静。
“来找我做什么？”
“如果是想求情，让我放那个疯子一马，或者是想谈什么条件的话……栖庭，你有些失态了。”
她放下茶杯，转过身。
“谢知行刚才的那番表演确实很精彩，很有感染力。”
“但也仅此而已了。”
“没有证据的指控，只会变成他在台上的一场发疯。等那些f级学生的热血冷却下来，他们会发现，除了那个晕倒的疯子，什么都没改变。”
林书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甚至，我会因为‘包容异见者’而获得更高的支持率。”
“这是一步臭棋，黎栖庭。”
黎栖庭没有回应她的施压。
他径直走到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茶几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已经调到了最亮。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林书雅面前。
“是不是臭棋，林会长看了再说。”
林书雅皱了皱眉。
她似乎对黎栖庭这种故弄玄虚的态度有些疑惑，但还是垂下眼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
只是一眼。
那种原本挂在嘴角的完美微笑，就在这一秒内寸寸龟裂。
“……”
林书雅的瞳孔剧烈颤动了一下。
照片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关键的签名，那个如噩梦般熟悉的废弃物编号，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处理方式。
这……怎么可能？
林书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太清楚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仅是谢家的丧钟。
如果这里面的东西被公开，如果让人知道林家也参与了那场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甚至是作为背后的资助者和获利者……
别说什么学生会会长，就连林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都要出问题。
这是核弹级别的丑闻。
“γ小队的人确实处理得很干净。”
黎栖庭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腿交叠，姿态放松。
“但只要是人，就会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会长，你是个聪明人。”
林书雅望着这些照片，又抬头看向对面的他。
这仿佛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清黎栖庭。
不是总是温和守礼的副手，不是会被家族规矩束缚住的继承人。
“是那个女生……”
林书雅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伍茗，对吗？”
“你让她去c区了，在顾家大清洗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些东西挖了出来。”
她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疯了，黎栖庭。”
“为了赢我，你竟然敢去碰这些东西？你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吗？”
“不仅仅是林家，整个a市的格局都会乱套，甚至连你家也会被牵连……”
林书雅试图用利益捆绑来威胁他，用大局观来压制他。
但这次，失效了。
“后果？”
“林书雅，这座楼早就烂了，正如谢知行在台上说的那样。”
黎栖庭指了指窗外阳光明媚的校园。
“我们在修补一座建立在尸体上的城堡，还自以为是在维护秩序。”
“这种可笑的游戏，我玩腻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书雅面前。
“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宣布因为身体原因退出竞选，并全力支持我接任。关于这些证据……”
黎栖庭拿起手机，将相册关闭。
“我会暂时保管，只要林家在接下来的清算中保持‘安静’，这些东西就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当然，谢家那些烂账，你们必须吐出来，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补给那些受害者。”
“第二。”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们继续下半场。然后，我会把这些东西交给媒体，让整个a国好好欣赏一下林家的‘传承’。”
“你自己选。”
这是绝杀。
林书雅站在那里，脸色复杂。
她想反驳，想打电话给父亲，想动用家族的力量去压制。
但她不敢去赌——
只要黎栖庭的手指动一下，一切就完了。
就算在这里对他直接下手，但他要是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底牌……
识时务者为俊杰。
站在高处的人，往往需要考虑更多的东西。
过了足足半分钟，死寂的休息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林书雅的神情放松下来，那种一直以来的强硬与冷漠慢慢褪下，显出一种少见的释然。
“……你赢了。”
她低声说。
随后，这个始终高傲的林家继承人突然笑了。
这笑容不是讽刺，反而透着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生物的惊叹。
“黎栖庭，你真是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她一直以为他是同类。
是被规矩驯化得完美的精英，是那种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是这个国家的上层阶级。
没想到，黎栖庭竟然真的为了所谓的“下等人”，为了虚无缥缈的“正义”，把自己置于可能粉身碎骨的境地。
“这条路很难走。”
林书雅伸出手，动作很轻地在黎栖庭肩膀上拍了拍。
“但既然你选择了，那就祝你好运吧。”
“毕竟这个国家……”
她的话没有说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a国早已千疮百孔，需要的也许真的是一把火，或者是一次彻底的推倒重来。
只是她没那个胆子做点火的人。
但有人敢。
黎栖庭的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
“……多谢。”
他将手机拿了回来，放进贴近胸口的西装内袋里。
“这些年，承蒙照顾。”
“无论是在学生会，还是在家族的场合中，你教会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前面挡着那些老人，我也没机会能在这种时候……”
“行了。”
林书雅坐了回去，打断了他的客套话。
“成王败寇，没必要说这些场面话。我也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上。
“输给了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不过既然你要说谢谢……”
林书雅的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黎栖庭装着手机的胸口口袋。
“那就替我跟那个叫伍茗的女生说声谢谢吧。”
黎栖庭原本转身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上次在b市，如果不是她推了我一把，那一枪打中的大概就是我，而不是林浩。”
这是林书雅欠下的人情。
虽然伍茗后来把这一切搅的天翻地覆，甚至挖出了足以埋葬林家声誉的黑料，但这并不妨碍林书雅承认救命之恩。
“还有。”
还没等黎栖庭接话，林书雅的话锋一转。
“栖庭。”
她叫着他的名字，语调带上了一点揶揄。
“之前我只是随口用‘宠物’这个词来激你，你的反应可是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
——黎栖庭一言不发。
“呵……”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透着释然，还有点羡慕。
林书雅端起温热的红茶，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疲惫的面容。
“去吧，下半场要开始了。”
“那个舞台……以后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