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书架投下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隔着三排培养皿无声对峙。
一双属于乌尔朵部落最年长的萨满——牙祭奶奶，混浊的眼珠里沉淀着七十年林海生存的智慧与固执；另一双属于编号xl-07的生物样本群“集体意识”通过孢子网络聚焦成的视觉节点——那些悬浮在培养液中的神经团正泛着微弱的蓝光。
“这片区域，”牙祭奶奶的骨杖敲击着金属地面，声音在空旷的种子库里回荡，“按祖传的方位法，属‘根脉位’，应存放有根系的种子。你们这些浮在水里的……东西，该搬去‘水泽位’。”
培养皿中的神经团骤然闪烁。xl-07通过墙壁上应急扬声器发出合成音，那声音带着实验室产物特有的平直，却奇异地透出情绪：“根据规制同盟《生物样本优先安置条例》第17条：神经型样本需保持绝对水平稳定。”
“祖灵的规矩大过死人写的纸。”牙祭奶奶身后的乌尔朵战士们握紧了武器，他们脸上新添的源初之暗侵蚀疤痕在应急灯光下狰狞如活物。
“够了。”
第三个声音切入，不高，却像数学证明中的关键引理，精准截断了即将升级的冲突。
林知理从两排书架间的阴影里走出。她左手托着数据板，右手手指还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滑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可能引爆多物种火并的争端，而只是一道需要计算的应用题。
赵琰跟在她身后半步，右手虚按在腰间短刀柄上——那刀是三天前从一名混沌化巡逻兵尸体上捡的，刃口还带着没擦净的暗色污渍。他的目光扫过对峙双方，最后落在林知理侧脸。三天了，自从他们带着不到两百人的残兵败将躲进这座深埋地下的规制同盟种子库，她就没睡超过四小时。
“牙祭奶奶，”林知理停下手指，抬起眼睛，“xl-07，请看数据板。”
她把板子转向两边。
左侧是手绘的库区平面图——乌尔朵萨满用炭笔画的，带着林海民族特有的图腾式标注；右侧是规制同盟标准结构图，线条精准到毫米；中间，是她刚画出的第三幅图。
“我测量了全库区317个点位的地面倾斜度、温度梯度、振动频率和能量残留。”。。”
牙祭奶奶眯起眼。
xl-07的神经团同步闪烁。
“而您说的‘根脉位’，”林知理转向萨满，“我分析了库区土壤成分。规制同盟建造时用了合成基质，其中含有微量‘青铁素’——在乌尔朵药典里，这物质会干扰根系类种子的‘祖灵感应’，没错吧？”
老人持杖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我的建议。”林知理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过，第三幅图放大——那是全新的分区方案，用不同颜色标注，“按‘需求匹配度’和‘冲突最小化’原则重新分配。不是按种族，也不是按古老条文，而是按实际生存参数。”
她抬起头，目光在双方之间移动：“种子库现有生存资源，按最低消耗标准计算，最多支撑427人型生物和93类样本生物存活83天。。我们现在浪费的每一分钟，都在杀死未来可能活下去的某个生命。”
沉默。
然后牙祭奶奶嗤笑一声：“小丫头，道理不错。但你怎么保证公平？你们外面人最擅长嘴上说一套，手里做一套。”
培养皿中，xl-07的神经团凝聚成更紧密的形态——那是戒备状态。
林知理点了点头，仿佛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那是用破损的规制防护服临时改的。倒出七枚不同颜色的晶片，每枚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蚀刻着微形符文。
“规制同盟遗产中，有1437枚未激活的‘贡献记录晶片’。”她捏起一枚红色晶片，“我改写了底层代码，建立了新的计量系统。不按种族，不按出身，只按三样东西：劳动产出、知识贡献、风险承担。”
她走到最近的工作台前——那台规制扫描仪还能勉强运转——将红色晶片放入。光幕亮起，浮现出一套复杂的数学公式。
“每个人的基础生存配额相同：每天2000卡热量，3升净水，6小时安全休息时间。”林知理的手指在光幕上滑动，“在此之上，额外贡献可以兑换：更好的床位、特殊食物、使用实验室设备的时间、甚至——请求他人协助的权利。”
她转向牙祭奶奶：“您和您的战士昨天清理了东侧通道的坍塌，那是高风险作业。按系统计算，获得35贡献点，可以兑换：优先选择居住区域、或额外肉类配给、或……”她顿了顿，“要求xl-07群体协助进行一项不违反其生存原则的任务。”
又转向培养皿：“xl-07样本群，你们持续释放‘秩序稳定孢子’，将b区混沌污染浓度降低了17。这是知识型贡献，获得28点，可以兑换：申请调整环境参数、或获取特定化学成分、或请求乌尔朵战士在样本转移时提供护卫。”
赵琰看着那光幕上流动的公式。那不只是数字——他认得其中几个符号是林知理自创的，用来描述“道德权重”和“风险效用”。她在尝试用数学构建一种全新的公平。
牙祭奶奶盯着晶片看了很久，骨杖再次敲地：“这玩意儿，谁来判断贡献多少？你吗？”
“不。”林知理摇头，“系统自动记录。我设定了137条基础判定规则，全部公开可查。特殊案例由五人评议小组裁决——您、我、赵琰、卢恩，以及xl-07推举的代表。每人一票。”
她补充：“所有裁决必须附带数学理由。不同意的，可以要求重算。”
萨满奶奶脸上的皱纹缓慢舒展，像是看到了某种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在乌尔朵部落里，分配猎物时最年长的猎手确实有更多话语权——但那话语权来自他背上每一道伤疤代表的经验，来自他每次带回的肉量。某种意义上，这套晶片系统，不过是把部落里那套“伤疤与肉”的朴素公平，翻译成了外面人的数学语言。
“试试。”老人终于说，伸手接过林知理递来的晶片。那红色晶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热，边缘的符文亮了一瞬，仿佛在确认持有者身份。
xl-07的神经团闪烁了片刻，通过扬声器说：“请求：提供系统安全验证证明。”
林知理点头，在数据板上快速输入。几秒钟后，种子库主控台——那台半损毁的规制服务器——发出一串低鸣。墙壁上，七十三个监控节点同时亮起蓝光，在空中投射出全息影像：正是那套贡献系统的核心代码，以及过去24小时内所有已记录的交易流水。
公开。透明。可追溯。
培养皿中的神经团缓缓舒展。“接受，”xl-07说，“但要求：增加样本生物专属贡献类别。当前规则过度偏向人类形态劳动。”
“合理。”林知理已经在数据板上记录，“请提出具体类别建议，今晚评议小组第一次会议讨论。”
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在十一分四十三秒内被转化为待议提案。
赵琰松开了按刀的手。他看着林知理转身走向库区深处那排损坏最严重的主机——她要去修改代码，要把xl-07的建议提前编入系统框架。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但右肩有细微的下沉——那是旧伤，在翡翠城突围时被流石砸中，没时间好好处理。
他想跟上去说“你该休息了”，但话没出口，种子库东侧紧急通讯台就爆出刺耳的杂音。
那不是什么规制同盟的高雅设备，而是卢恩用废墟里捡的零件拼凑的破烂——三台损坏的通讯仪，用源初之暗侵蚀过的导线胡乱缠在一起，理论上不可能工作。但它就是工作了，此刻正发出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野兽嘶鸣的噪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杂音持续了七秒，然后突然清晰。一个熟悉但严重失真的女声挣扎着冲出噪音的包围：
“……知理……赵琰……听到吗……翡翠城……圣殿……屏障……”
是月华。
林知理已经冲到通讯台前。她的手指悬在频率调节钮上，没有立刻转动——贸然调整可能让本就微弱的信号彻底消失。她在听，在从那些破碎的音节里提取信息。
“……罗兰启动了……最终圣殿协议……秩序屏障……但错了……他在抽取……活人意识……维持……”
赵琰站到她身边。他能看见林知理的太阳穴在微微跳动——那是她极度专注时的特征。她的左手悄悄在数据板角落写下关键词：屏障、抽取、活人意识。
月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溺死在噪音的海洋里：“……新月组织的真实纲领……不是对抗……是规制共生……我们找到……古文献……规制同盟当年……分裂……混沌不是敌人……重复……混沌不是……”
信号在这里达到峰值，清晰得令人心悸：
“林知理，听好：你们在种子库找到的任何规制遗产，尤其是关于‘意识上传’和‘混沌场论’的，全部销毁或加密。圣殿在找它们，罗兰相信只要集齐规制同盟的‘三大禁忌技术’，就能制造绝对秩序领域，消灭所有混沌——但那是自杀，会导致——”
刺耳的尖啸淹没了后面的话。
通讯台冒出黑烟，卢恩拼凑的零件终于烧毁了。最后时刻，月华的声音挤出一句完整的警告：
“小心暗鸦！他们中有——”
通讯彻底中断。
种子库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管的电流声，和培养皿中液体缓慢循环的轻响。
牙祭奶奶握紧了骨杖，皱纹深处的眼睛盯着冒烟的通讯台。xl-07的神经团缩成紧绷的球状。远处，正在整理物资的乌尔朵战士们停下了动作，手按在武器上。
“三大禁忌技术。”林知理低声重复。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过去三天她初步扫描的种子库档案目录。关键词检索，筛选——
十七份档案被高亮标记。标题包括：《意识网络稳定性证明》《混沌场与秩序结构的拓扑映射》《高维生命形态转化实验记录》。
这些档案所在的区域，正是种子库最深处、防护最严密的“规制理事会封存库”。三天来他们还没打开那里——需要三重密钥，而他们只有赵琰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一枚破损密钥。
赵琰看向林知理：“月华最后那句话……”
“小心暗鸦。他们中有——”林知理抬起头，眼睛里的疲惫被锐利取代，“‘有’什么？叛徒？间谍？还是别的？”
她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在空旷的库里清晰可闻：“从现在起，封存库区域设为禁区。除我、赵琰、牙祭奶奶、卢恩外，任何人不得接近。xl-07，请你的孢子网络监控该区域所有通道——任何未经许可的接近，立刻警报。”
神经团闪烁表示确认。
牙祭奶奶缓缓点头：“我会让战士轮班守通道口。用乌尔朵的法子，不只是眼睛看。”
林知理正要说话，种子库主入口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卢恩冲了进来，绿林首领脸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不是他的。他手里拖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勉强还有人类形状的东西：那人穿着暗鸦组织的标志性黑灰色伪装服，但右半边身体已经出现混沌侵蚀的结晶化，紫色的晶簇从肩膀刺出，随着呼吸微弱闪烁。
“巡逻队抓到的，”卢恩喘着气说，“在外面两里的废弃观测站。他一直在用规制频段发送信号——重复发送我们种子库的坐标。”
他把那人扔在地上。那暗鸦成员还活着，混沌结晶化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眼神涣散，却挣扎着看向林知理，嘴唇翕动：
“他们……快到了……‘渡鸦’大人……会喜欢……你们的收藏……”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凝固，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不自然的蓝光——那是规制控制芯片超载的标志。林知理猛地上前，但已经晚了。
暗鸦成员的头颅内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最后吐出一句话，声音变成了某种机械合成的腔调，完全不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音色：
“种子库的继承者，你们好。我是渡鸦。我们来做个交易：交出规制理事会的封存密钥，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撤离。否则——”
声音停顿，仿佛在享受这悬停的威胁。
“否则，我们会自己来取。顺便，带走那位‘星痕携带者’。罗兰长老对她很感兴趣，开价……很高。”
通讯彻底断绝。那具尸体彻底静止，混沌结晶迅速蔓延，几秒钟内就将尸体包裹成一座紫色的雕塑。
死寂。
然后，牙祭奶奶的骨杖重重顿地。
“备战。”老人只说了一个词。
赵琰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卢恩抹去脸上的血，转身要去组织防御。
只有林知理还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那具结晶化的尸体，看着尸体手中紧握的微型发射器——那装置还在发出最后一丝规律脉冲，像心跳。
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计算。
从最近的暗鸦已知据点到这里，全速前进需要多久？考虑到混沌侵蚀区的地形变化，考虑到可能的武装规模，考虑到……
计算结果弹出：最快4小时，最慢11小时。
她抬起头，看向种子库里所有人——乌尔朵战士、xl-07的神经团、正在从各个角落聚集过来的其他幸存者：两名新月组织的外围成员、三个从翡翠城逃出来的平民技师、一群觉醒后跟随他们的小型林地生物。
一百七十三条生命。
林知理合上数据板。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不备战。”她说。
所有人看向她。
她走向主控台，手指划过那些还在投射贡献系统代码的光幕。
“牙祭奶奶，请让您最好的战士，不是去防御入口，而是去清理西侧通风管道——那里有坍塌风险，一旦被外部爆破，整个库区会缺氧。”
“卢恩，带你的人去检查所有规制能量节点，我需要知道如果启动紧急防护罩，最大能支撑多久。”
“xl-07，请释放最大浓度的稳定孢子，覆盖库区周边三百米——我要混沌读数下降至少十五个百分点，给外部侦测制造盲区。”
她分配任务，一条接一条，像在下棋布子。最后，她看向赵琰。
“你跟我去封存库。”她说，“月华警告要销毁或加密那些档案。但我想，也许有第三种选择。”
赵琰皱眉：“什么选择？”
林知理从腰间解下那枚破损的规制密钥。金属表面，古老的符文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微光。
“如果‘禁忌技术’之所以被禁忌，是因为它太危险，”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三百年前那些留下这些技术的规制工程师诉说，“那么最危险的用法，是让疯子掌握它。”
她握紧密钥。
“而第二危险的用法，是让好人因为恐惧，永远不敢打开它。”
她抬头，眼睛里有赵琰熟悉的光芒——那是她在解一道极难数学题时会有的光，混合着谨慎、兴奋，以及一丝属于开拓者的无畏。
“我们去看看，规制同盟到底发现了什么，值得他们用内战来争夺。”
“然后，我们决定——是销毁它，还是用它来改写规则。”
她走向库区深处。靴子踏在金属地面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像倒计时。
墙上的应急灯一盏盏亮起，为她照亮通往封存库的路。那路的尽头，三重加密门沉默矗立，门上的警示符文已经暗淡了三百年，此刻却仿佛在微弱地呼吸。
赵琰跟了上去。
他知道，一旦那扇门打开，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同样知道，在混沌已然降临的世界里，回头路，本就是最奢侈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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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看点】
（第六卷《混沌黎明》的序幕正式拉开，种子库不仅是避难所，更将成为一切秘密与变革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