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里，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像一面被巨石击碎的镜子，无声地迸裂开来，化作亿万片消散的残影。
那三个滴着血的，扭曲的古希腊神名，在屏幕上剧烈地扭曲、挣扎，最后像被无形火焰烧灼的纸片，蜷缩，焦黑，最终化为一缕几不可察的青烟，彻底消失。
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那盘踞在每个人心头的，来自远古的威压，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空调系统送出的冷风，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
“呼”
钱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半个世纪那么久的浊气，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袋失去支撑的水泥，瘫倒在椅子上。他这才发现，自己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手术刀”扶着控制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刚刚不是在进行数据攻防，而是在一万米深的海底，与一只无形的海怪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几乎耗尽所有氧气的肉搏。
周全紧绷的肌肉，一寸寸地，缓慢放松下来。他看着陆寒的背影，那道身影在灯光下，似乎不再那么虚幻，重新有了属于凡人的，坚实的轮廓。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整个“战争堡垒”，像一艘刚刚穿越了风暴眼的巨轮，风浪已过，但船体上每一颗颤抖的螺丝钉，都还在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陆寒没有动。
他闭着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那三根试图拖拽他灵魂的虚幻丝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极致的“共业”捆绑下，被迫松开了手。但它们依旧悬浮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三双永远不会闭上的，来自地狱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同时，一种全新的感知，正在他的意识之海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种无比庞杂，又无比细微的联系。他能“感觉”到，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一个金发女孩在深夜的公寓里，吞下最后一颗“宁静”，眼中闪过一丝对明天的迷茫。他能“感觉”到，在某个拥挤的都市里，一个中年男人在会议的间隙，手心冒汗，强忍着停药后那排山倒海般的焦虑。
亿万个被“宁行”药物捆绑的灵魂，亿万种被谎言包裹的痛苦与希望，通过那份与他灵魂绑定的“真相”，与他建立起了一种无形的，量子纠缠般的共鸣。
他不再只是陆寒。
在某种规则层面上，他成了这桩横跨三十年原罪的活着的纪念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部已经暗下去的，来自“耶和华”的手机上。
潘多拉的盒子，是真相。
诺亚方舟，是救赎。
“我操我操我操”
一阵神经质的，劫后余生般的呢喃，打破了指挥中心的死寂。钱明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叼在嘴里，却几次都对不准打火机的火苗。
“活活下来了老子他妈的居然从女神手里活下来了”他看着陆寒，眼神里充满了看神仙一般的敬畏与狂热，“老板，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爹！不，您是我祖宗！以后谁敢跟您作对，我把他骨灰都给他扬了！”
他说着，目光瞥到了陆寒桌上那部手机，看到了那句“诺亚方舟”的短讯。
钱明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大脑，那台永远用金钱和利益来计算世界的处理器，开始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逻辑飞速运转。
“方舟诺亚方舟”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仿佛瞬间从一个地痞流氓，切换成了一个忧国忧民的战略家。
他猛地一拍大腿，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咆哮起来：“喂！法务部吗？给我查！立刻！全球范围内，所有叫‘诺亚’的公司，给我全部收购了！不管他是卖家具的还是开幼儿园的！还有！联系全球所有的大型木材供应商！什么巴西红木，缅甸柚木，非洲乌木！所有的！签独家采购协议！老子要垄断全球的木头！”
“手术刀”和周全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还有！”钱明眼睛通红，显然已经进入了某种癫狂状态，“联系全世界的动物园、自然保护区！所有的动物，每种给我来一对！不，来两对！公的母的都要！什么？保护动物不能买？那就给我捐！成立一个‘瀚海全球动物保护基金’！老子要当地球的救世主！”
陆寒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没有理会这个已经彻底放飞自我的活宝。
他点开与苏沐雪的通讯。屏幕上，苏沐雪那张清冷的脸庞依旧平静，但她眼底深处那抹还未散尽的担忧，却瞒不过陆寒。
“风暴要来了。”陆寒看着她，声音柔和下来，“我们得开始造船了。”
苏沐雪看着他，轻轻点头。她没有问什么是方舟，也没有问要怎么造。她只是说：“我这边，已经把外公所有关于‘归乡’计划的手稿，和相关的生物制药专利，全部整理出来了。随时可以启动。”
！“好。”
挂断通讯，陆寒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团队。
那股属于金融帝王的，杀伐果断的气场，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钱明。”
“在！老板！您是想先救长颈鹿还是先救大熊猫？”钱明一个立正。
“我要你，立刻成立一家全新的，非营利性的生物科技公司。”陆寒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名字，就叫‘方舟’。”
“这家公司，不属于瀚海，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它将以基金会的形式，向全世界所有顶尖的科研机构、大学、药企，开放苏老先生的‘归乡’计划。”
“我们的目的，不是研发一款新药去取代‘宁静’。而是要搭建一个平台，一个开源的，共享的，全球性的精神健康研发平台。我们要让全世界的智慧，一起来完成苏老先生未竟的事业。我们要造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整个舰队！”
钱明愣住了，他嘴里的雪茄，再一次掉了下来。
开源？共享？非营利？
这几个词，对于他这种将“垄断”和“暴利”刻进骨子里的资本家来说，简直比天书还难懂。
“老老板您的意思是，咱们花钱，请全世界的科学家来研究，研究出来的成果，还免费送给大家？”他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不成了活菩萨了吗？”
“alectohealth用谎言和专利，给自己建了一座神殿。”陆寒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我们，就用真相和开源，为所有人，建一座真正的避难所。”
“这，就是我们的诺亚方舟。”
“手术刀”的眼中，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璀璨的光芒。他明白了，这才是陆寒真正的布局。用商业的手段，去完成一场，超越商业的革命。
“老板，我明白了！”他双手重重地按在键盘上，“我立刻开始搭建‘方舟’计划的全球协同平台！让每一个参与进来的科学家，都能在第一时间，共享到所有的研究数据和成果！”
“很好。”陆寒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启动‘屠龙之钥’。”
“是！”
“手术刀”的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敲下。
中央巨屏之上，那片由亿万真相碎片汇聚而成的金色洪流，终于抵达了终点。它们开始重组，排列，化作一份份触目惊心的原始报告，一段段被刻意删除的实验录像，一个个因为严重副作用而消失的志愿者的名字
三十年的原罪，即将曝光于天下。
华尔街的秃鹫们已经闻到了血腥，全球的媒体都在等待着这场世纪风暴的降临。
然而，就在那金色的洪流即将冲破数据壁垒，涌向全世界的瞬间——
“滴！滴！滴！”
一声比之前复仇女神降临时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警报，猛地响彻了整个“战争堡垒”！
“手术刀”面前的所有屏幕，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刺眼的，代表着最高级别系统崩溃的血红色！
“老板！”“手术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骇与不敢置信，“alectohealth他们他们启动了‘焦土’协议！”
“什么意思？”钱明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放弃了防御！他们利用我们‘屠龙之钥’打开的底层通道，反向注入了一种数据湮灭病毒！”“手术刀”的双手在键盘上疯作，试图夺回控制权，但一切都是徒劳。
中央巨屏上，那片刚刚还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真相洪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源头开始，一寸寸地，变成灰色，变成虚无。
那些被还原的报告，正在分解成无意义的乱码。那些复原的影像，正在碎裂成满屏的雪花。
“他们不是在隐藏证据”“手术刀”的脸色，苍白如纸，“他们是在彻底销毁它！”
“他们要让这三十年的罪恶，从这个世界上，从数据的每一个比特里，永远地，消失！”
更可怕的是，那股湮灭病毒在吞噬完真相数据后，并未停下。它顺着“屠龙之钥”建立的通道，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开始疯狂反噬“手术刀”的系统，甚至开始侵蚀“奇点”的边缘算力！
alectohealth，或者说，它背后的亚瑟·斯特林，在发现自己的神殿即将崩塌的瞬间，做出了最疯狂，也最恶毒的选择。
既然守不住，那就，一起毁灭。
他要拉着所有的真相，拉着陆寒这把捅向他的利刃，一起，坠入数据的深渊。
“我操！”钱明看着屏幕上那不断蔓延的灰色，目眦欲裂，“他们他妈的把桌子给掀了！”
陆寒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被飞速吞噬的金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那双刚刚才恢复坚实轮廓的眼睛，再一次，变得深不见底。
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低估了，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窃贼，那同归于尽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