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出来,天光正好。
陆寒开着车,苏沐雪坐在副驾,两人之间隔着一捧沉默。车窗外,曼哈顿的繁华像一出快进的默片,流光溢彩,却悄无声息。
苏沐雪没有看窗外,她只是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纤细,安静地交叠在一起。那双刚刚还蓄着水雾的眼眸,此刻像雨后的湖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陆寒也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身旁这个女人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此刻正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它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而更像是一块被时光反复打磨的,温润的玉,表面光滑,内里却藏着无数细密的,不为人知的纹理。
车子最终驶离了喧嚣的主干道,拐进了一片由老式褐石建筑和参天梧桐构成的,安静的街区。
苏家的老宅,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那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小楼,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却被打理得很好。没有豪门的张扬,只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的底蕴。
车停稳,熄火。
钥匙还插在匙孔里,陆寒没有动。
“我小时候,很不喜欢这里。”苏沐雪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她的目光,穿透车窗,落在那扇被漆成深棕色的,厚重的木门上,“总觉得,这里不像家,更像一个图书馆。到处都是书,还有一股散不掉的,旧纸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陆寒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孤单的小女孩,坐在堆积如山的书卷里,窗外是别人的热闹,窗内,只有她和她自己的影子。
“他去世后,我反而,开始想念那种味道了。”苏沐雪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水面的涟漪,一漾即散。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陆寒跟在她身后。
“战争堡垒”里,钱明像一头被关进了保险柜的公牛,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和无处发泄的焦躁。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怎么样了?到地方了没有?老刀,你那边的卫星图呢?给我调出来!我要看看苏家老宅的风水!他妈的,一扇破门,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手术刀的全息投影,正显示着一张苏家老宅的3d结构图,每一根电线,每一条水管,都清晰可见。
“钱总,我已经扫描了整栋建筑,没有发现任何物理或电子锁闭系统。那扇门的结构,就是一扇最普通的,榫卯结构的老式木门。”
“普通?”钱明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普通木门能挡住老板娘这么多年?你当我傻还是你傻?这里面肯定有玄机!我跟你说,这种高人的门道,不能用科学解释!得用玄学!”
他一拍桌子,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龙虎山的张天师吗?不是?打错了?那你们那儿有会开锁的道士吗?价钱好商量!”
周全在一旁,默默地将钱明刚刚拍过的桌面,用一块新的消毒湿巾,擦了三遍。
老宅的门,没有锁。
苏沐雪用一把很普通的黄铜钥匙,轻轻一拧,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尘埃和干枯植物的,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所有的家具都用白布覆盖着,像一群沉睡的,沉默的巨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能清晰地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
这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沐雪没有在客厅停留,她径直穿过走廊,走向二楼。
陆寒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他能感觉到,越往里走,这栋房子里那股属于“过去”的气息就越浓重。那些覆盖着白布的家具,那些挂在墙上的旧画,都像一个个沉默的记忆节点,储存着这栋房子几十年的,喜怒哀乐。
二楼的走廊尽头,就是那间书房。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
那扇门,和宅子里其他的门,没什么两样。同样是深棕色的实木,同样是黄铜的把手。只是,门把手因为常年无人触碰,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失去了光泽。
苏沐雪站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扇门,仿佛在看一个久别重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故人。
“我试过很多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在车里时,更低,也更轻,像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不够想他。我就站在这里,拼命地想,想他教我认字的模样,想他带我去植物园的样子,想他给我讲那些我听不懂的医学道理”
她的手,缓缓抬起,却没有去碰那个门把手,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描摹着门板上那早已干裂的木纹。
“后来,我以为是我心里有怨气。怨他总是不在家,怨他缺席了我那么多的生日。我试着原谅,试着去理解他说的那些,关于‘责任’和‘使命’的大道理”
“再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是站在这里,等着。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想起我,然后,这扇门,就会自己打开。”
她的指尖,停在了门板的一道裂纹上。
“可是,它没有。”
那三个字,很轻,却像三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这片凝固的空气里。
陆寒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长长的睫毛,他第一次,从这个总是清冷、理智、坚强的女人身上,看到了某种近乎于孩童般的,脆弱与无助。
他的天赋,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周围的情绪场。那不是一片平静的湖面,而是一片被冰封的海。海面之下,是汹涌的,无法宣泄的思念,是委屈,是失落,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于心底的,对自己的否定。
而那扇门,像一面镜子,冷酷地,反射着这一切。
它不是在拒绝她。
它只是在,如实地,映照出她内心的,那片冰封的海。
“试试。”陆寒开口。
苏沐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
陆寒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苏沐雪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面向那扇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全部的勇气。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蒙着灰尘的黄铜把手。
她闭上眼,拧动。
门,纹丝不动。
像一块长在墙壁里的,完整的石头。
苏沐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那股她强撑了许久的,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松开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陆寒没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拂去那个黄铜把手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收回手,没有去尝试开门。
他转头,看着苏沐雪,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那个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打开的密码盒,里面的礼物,是什么?”
苏沐雪猛地抬起头,那双失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似乎没想到,陆寒会问这个。
她的思绪,被这个问题,从眼前这扇冰冷的门上,强行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风尘仆仆的午后。
她想起了外公脸上那有些疲惫,却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想起了他把那个一模一样的密码盒,放在她手心时的,那种温热的触感。
“是一颗种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恍惚。
“一颗很普通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黑色的,小小的,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
“我当时还很生气,觉得他又在骗我。可他却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陆寒看着她,继续问:“他怎么说的?”
苏沐雪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在努力地,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着那些被她遗忘了许久的,对话的碎片。
“他说‘因为它需要我们两个人,一起,才能让它发芽’。”
当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的瞬间,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需要两个人,一起。
不是一个人的思念。
不是一个人的等待。
是共鸣。
就像那对基于量子纠缠的通讯器,就像那句诗的真正含义。
“心有灵犀”,不是我在这里,你在那里。
是“我”的心里,有“你”。是“你”的心里,有“我”。
她一直都错了。
她一直站在门外,试图用自己的“想念”,去敲开这扇门。
而外公留给她的,从来都不是一道需要用“钥匙”去打开的锁。
他留给她的,是一面镜子。
一面需要她看清自己,也看清他的,镜子。
苏沐雪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悠长而平稳。她眼底那片冰封的海,开始融化。那些委屈,那些失落,那些自我否定,像冰块一样,悄然消融,沉入温暖的海底。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期盼。
只有一片,如水般的,了然与澄澈。
她缓缓伸出手,再一次,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那扇冰冷的门板上。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任何过去。
她只是在心里,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外公,我回来了。”
几乎就在她心念落下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是某种古老榫卯结构,在沉睡了多年后,终于舒展开筋骨的轻响,从门轴的深处,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