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650的机舱里,静得能听见气流拂过机翼的微弱嘶鸣。那是一种属于万米高空的,绝对的,孤独的白噪音。
陆寒看着那条冰冷的,充满了古老神学恶意的短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立刻删除,只是用指腹,在光滑的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熄灭,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刚刚处理完一封无关紧要的垃圾邮件。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他们,”苏沐雪的声音很轻,打破了这片宁静,她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是谁发来的”,只是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近黑的夜空,“是在欢迎我们吗?”
她甚至没有回头,但陆寒知道,她什么都感觉到了。
那不是天赋,也不是什么玄妙的感应。那是一种,当两个人的心跳,终于调成了同一个频率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无声的默契。
陆寒没有隐瞒。他重新点亮手机,将它递了过去。
这是一个无声的,交托的动作。从这一刻起,他的战场,不再是他一个人的。
苏沐雪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弑神的代价,早已被记录在亡灵之书的最后一页。”
“天平,在纽约,等待着你们的心脏。”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宿命终于露出狰狞面目时,本能的战栗。
“阿努比斯的天平。”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亡灵之书的最后一章,审判之章。死者的心脏被取出,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真理与正义女神玛特的羽毛。如果心脏比羽毛重,就会被一旁的怪物阿米特吞噬。”
她抬起头,看向陆寒,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有一种,学者面对一个古老谜题时的,冷静与专注。00暁说蛧 哽辛蕞哙
“他们不是在威胁我们。”她说,“他们是在,下战书。一场,关于‘资格’的审判。”
陆寒看着她,看着她迅速进入状态,将一个充满了死亡与诅咒的威胁,冷静地,解构成一个神话学模型的模样,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届的欢迎委员会,业务水平不行。”他靠回柔软的真皮座椅,伸手,从一旁的冰桶里,夹了两块冰,放进自己的杯子里,发出“叮”的两声脆响,“连个正式的邀请函都没有,用短信通知。显得很没诚意。”
苏沐雪被他这句不合时宜的“商业点评”,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刚刚才升起的那丝凝重与紧张,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她发现,这个男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将任何天大的危机,都解构成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的,可怕能力。
“那陆总觉得,”她顺着他的话,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问,“一份有诚意的战书,应该是什么样的?”
“至少,”陆寒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声音,带着一种顶级投行家在评估项目风险时的,理所当然,“也该附上一份详细的‘审判流程说明书’,以及‘上诉机制’。再不济,也得有个‘听证会’的日程安排吧?什么都不给,就想直接称我们的心,这不符合程序正义。”
苏沐雪彻底被他打败了。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仿佛他们要去纽约,不是去面对一个活了不知多久的,掌控着神秘力量的古老组织,而是去参加一场,可以聘请律师团队,进行无休止扯皮的,商业仲裁。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像冰泉,叮咚作响,在这片被高空与威胁笼罩的,孤独的静谧里,显得格外动听。
就在她笑出声的那一瞬,两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暖意。
那股暖意,不来自机舱的空调,也不来自任何物理的热源。它发自他们的身体深处,发自他们手腕上,那枚戒指与玉佩的连接之处,像一股涓涓的细流,在他们各自的血脉里流淌一圈后,最终,汇入心脏,形成一个温暖而坚韧的,能量循环。
神舟。
它在用这种方式,回应着他们的情绪,回应着他们的“同频”。
苏沐雪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主动挪了挪身子,靠得离他更近了一些,然后,将自己的头,轻轻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完全信赖的,交付的姿态。
陆寒的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硬,随即,便放松下来。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冽的,混杂着旧书与药草的,独特的香气。
“我外公说,”她枕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那片在云层之上,显得格外清晰明亮的,璀璨星河,“阿努比斯的天平,称的不是善与恶。”
“它称的是,一个人的心,是否承载了,比真理的羽毛,更沉重的东西。”
“比如,谎言,悔恨,还有恐惧。”
陆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微凉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他低声说,“我们的对手,不是芬奇,也不是共济联盟。”
“是‘我们’自己。”苏沐雪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机舱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紧张,也不再是凝重。而是一种,在认清了真正的敌人之后,两个棋手,共同面对棋局时的,专注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陆寒放在小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钱明。
陆寒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肩上,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的苏沐雪,似乎是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老板!”钱明那打了鸡血的声音,即便隔着电话,都充满了穿透力,“我刚跟纽约那边确认完!芬奇那老王八,这几天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大都会博物馆!而且,博物馆的埃及馆,从三天前开始,就以‘年度修缮’的名义,闭馆了!我猜,他肯定是在里面搞什么见不得人的祭祀活动!”
“知道了。”陆寒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老板!”钱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透着一股八卦的,猥琐的兴奋,“我刚让手术刀,调了一下你们现在那个那个‘神舟’的数据。我操,老板你简直是神!那数值,稳定得跟瑞士银行的保险柜一样!手术刀说,这代表着您和嫂和苏总,现在是心意相通,情比金坚,坚不可摧”
“说重点。”陆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重点就是!”钱明清了清嗓子,“手术刀有个新发现!他说,‘神舟’虽然激活了,但它好像好像还有个隐藏功能没解锁!就像游戏里的隐藏任务一样!”
陆寒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说,根据那本血色《亡灵书》里的零星记载,‘奥西里斯’和‘伊西斯’的结合,不仅能创造生命,还能‘审判’生命。他说,如果能找到解锁方法,你们或许,也能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天平’!”
“一台,可以称量别人心脏的,天平。”
陆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了一眼肩上,那个似乎已经熟睡的,安静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大西洋。
一个比之前那个“让亏损上市”,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计划,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的脑海。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调成静音。
身边的苏沐雪,忽然动了一下,似乎被什么惊扰了。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了?”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陆寒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旁那支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高管留下的钢笔,抽过一张餐巾纸,在上面,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模型,也不是什么商业计划。
他画的,是一杆,极简的,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天平。
天平的一端,他画了一颗心脏。
另一端,他画了一根羽毛。
然后,他在天平的正下方,那个作为支点的,最核心的位置,写下了一个名字。
苏沐雪看着那个名字,看着他脸上,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在发现新的猎物时,那种兴奋的,疯狂的,又带着几分残忍的笑容,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她觉得,芬奇,可能要倒大霉了。
飞机开始缓缓下降,穿破云层。
窗外,一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宛如银河落入凡间的,巨大的光海,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纽约到了。
陆寒放下笔,将那张画着天平的餐巾纸,递给了苏沐雪。
“他们想称我们的心。”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亮得惊人。
“那就如他们所愿。”
“不过,在上他们的天平之前,”他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弧度,“我们得先找个机会,把他们的‘砝码’,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