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堡垒”里,那本厚重的烫金版《世界通史》还躺在地上,书页散开,停留在“古埃及文明的衰亡”那一章。
钱明,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兵马俑,僵在原地。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回响着老板最后的那句话。
买下全世界所有顶级博物馆里超过五千年历史的古埃及文物的所有权。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当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天启。
“老老刀”钱明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干涩,嘶哑,“你掐我一下。我我是不是刚才看书看得走火入魔,产生幻觉了?”
他身旁,手术刀的全息投影,依旧平静。只是,那片由数据构成的数据瀑布,第一次,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空白。
那是处理器在面对一个无法用任何已知模型去计算的指令时,陷入了逻辑黑洞。
“钱总,您没有产生幻觉。”手术刀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一种ai也无法掩饰的,对未知领域的,敬畏,“老板的指令,已确认为最高优先级。‘盘古’计划,已启动。”
“盘古?什么盘古?开天辟地吗?!”钱明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他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发出了比刚才听到“金融死亡”时,更加绝望的哀嚎,“他妈的,天还没塌呢!老板就要自己造一个天了?!买文物?我们是金融公司!不是他妈的古董贩子!那些东西能吃吗?能喝吗?能换成小姑娘的花裙子吗?!”。
“咱们的信托都快跌没了!华尔街马上就要变成一片火海了!那个叫亚历山大的小王八蛋,拿着个格式化地球的按钮,准备跟我们同归于尽了!这种时候,我们不跑路,不去挖防空洞,我们去买木乃伊?!”
“老板是不是被那个姓苏的丫头给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周全在一旁,默默地,把刚刚擦掉的,指向“精神科”的箭头,又重新,画了回去。
“钱总,”手术刀镜片后的红光,微微闪烁,“老板的逻辑,超越了常规金融范畴。他在进行一次,基于‘文明’本身的,价值重估。”
“当亚历山大按下‘熔断清零’的按钮,所有基于‘信用’创造的金融资产,包括货币、股票、债券,都将回归其‘纸’的本质。世界金融体系,会退回到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什么东西,最有价值?”
手术刀没有等钱明回答,他伸出数据构成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了几个词。
【黄金】、【土地】、【能源】。
“这些,是传统的硬通货。但亚历山大他们,同样掌控着这些。如果只是争夺这些,我们没有任何优势。”
“所以,老板选择了第四个,也是最根本的一个。”
手术刀的投影,切换成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块残破的,刻着三种文字的,黑色石碑。
罗塞塔石碑。
“【时间】。”
“老板要买的,不是那些石头、陶罐本身。他要买的,是它们所承载的,不可复制,不可伪造,不可摧毁的,人类文明的,时间印记。”
“当一切归零,谁能定义‘1’,谁就是新的神。”
“而那些沉睡了五千年的法老,将成为我们手中,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砝码’。”
钱明呆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块冰冷的石头,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本《世界通史》,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好像有点懂了。
但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老板,已经不是在跟人玩了。
他是在,跟上帝,对赌。
“我操”钱明喃喃自语,然后,他猛地捡起地上的书,用袖子,无比虔诚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本武功秘籍。
“传我命令!”他通红着双眼,用一种朝圣般的,狂热的语气,对着整个“战争堡垒”嘶吼,“‘盘古’计划,全面启动!”
“法务部!给我联系全世界最顶尖的那批律师!尤其是打遗产官司和文物归属权官司最牛逼的那几个!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我要你们在四十七小时内,从法律层面,找到那些博物馆藏品的,所有权漏洞!”
“历史顾问团!把那帮天天在大学里喝咖啡养老的老教授都给我叫起来!我要知道,从图坦卡蒙到拉美西斯二世,他们家八辈祖宗的遗产清单!有没有什么旁系后人流落在外?有没有什么失落的王室法令可以被重新解释?!”
“公关部!准备好天文数字的支票!联系大英博物馆、卢浮宫、柏林新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告诉他们的理事会,瀚海资本,愿意为‘人类文明的保护事业’,捐赠一笔,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巨款!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份,写着我们名字的,所有权转让协议!”
整个“战争堡垒”,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如同一台被注入了核燃料的引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的速度,运转起来。
电话声,键盘敲击声,不同语言的争吵声,汇成了一首属于新时代创世纪的,狂野交响。
钱明抱着那本《世界通史》,站在混乱的中心,他看着眼前这片疯狂的景象,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去他妈的k线!
去他妈的市盈率!
老子不炒股了!
老子今天,要炒一炒这五千年的,人类历史!
哈德逊河畔,风停了。
那辆黑色的奔驰,像一只沉默的甲虫,安静地滑回了格林威治村。
公寓里,依旧是冰冷的工业风,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沐雪觉得,这里似乎,多了一丝烟火气。
或许,是因为空气里,还残留着陆寒那件大衣上,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璀璨的星海,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水。
“所以,”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神舟’,就是我们的‘诺亚方舟’。而那些文物,就是我们为新世界,准备的,第一批‘乘客’?”
陆寒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发间清冽的香气。
“不完全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存的沙哑,“它们不是‘乘客’。”
“它们是,用来标记‘陆地’的,坐标。”
“亚历山大想把世界变成一片汪洋。但他忘了,只要还有一个坐标存在,汪洋,就永远无法成为,整个世界。”
苏沐雪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平稳有力的心跳,那颗因为见证了这连串疯狂计划而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里,在书斋中皓首穷经,追寻的那些历史的脉络,宿命的轮回,在身边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那般,书生气。
他不做学问。
他直接,创造历史。
“可是,”她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后的那个疑问,“所有权,只是一张纸。当整个系统崩溃,法律和契约,都会失去效力。谁会承认那张纸呢?”
陆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她环得更紧了一些。
一股微弱而清晰的暖流,从两人手腕上,那枚戒指与玉佩的连接处,缓缓升起,在他们的血脉里,形成一个完美的,坚韧的循环。
神舟,在用这种方式,给出它的答案。
“他们,会的。”陆寒低声说,“因为,当旧神陨落,新世界,需要一位,看得懂坐标的,引航员。”
就在这时,陆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手术刀的新闻推送。
【路透社快讯:大英博物馆宣布,接受来自‘瀚海慈善基金’一笔数额不详的巨额捐赠,作为回报,博物馆同意,将其馆藏的罗塞塔石碑的部分‘象征性所有权’,转让给该基金会,以表彰其对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做出的卓越贡献。】
第一颗坐标,落下了。
苏沐雪看着那条新闻,看着“象征性所有权”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陆寒,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他们会以为你疯了。”
陆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只属于他的,璀璨星河,嘴角,也牵起一个弧度。
“疯子,”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才能为这个世界,重新定价。”
话音刚落。
他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不是新闻,也不是钱明。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个单词,和一个标点。
【checkate?】
苏沐雪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到,陆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温柔与戏谑,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哈德逊河的夜风,更冷,比万米高空的星辰,更锐利的,绝对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