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公寓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安静。
那不是空旷的静,而是一种能量被高度压缩,风暴在零界点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静。
苏沐雪还在他怀里,身体的颤抖已经平息,但那冰凉的,抓着他衣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陆寒的胸膛,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外表平静,内里却有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在奔涌。
他没有说一句狠话,没有发出一丝怒吼。
他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拨了几个电话,然后,整个世界,都成了他手术台上的病人。
“赫尔辛基基因科技”苏沐雪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还有些沙哑,“那家公司,和疗养院的那个马库斯·韦伯,有什么关系?”
“那是他的命根子。”
陆寒的声音很淡,他伸手,将苏沐雪鬓边一缕被泪水沾湿的乱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的瓷器。
“一个人,只有在快要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时,才会变回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战争堡垒”里,钱明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本《世界通史》掉在地上也懒得去捡。他感觉自己的脑容量,像一块被反复格式化,然后又被强行塞进了一个100t文件的硬盘,随时都会烧掉。
“查水表下毒饿死”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我他妈我以前觉得,咱们搞金融的,已经是站在食物链顶端了。现在我才发现,咱们顶多算是在给神仙看鸡笼的。”
“钱总,”手术刀的全息投影,在他身边闪烁,“老板的指令已下达到位。‘天眼’系统已锁定‘jan heritage’名下,为‘vil lean’疗养院提供资金支持的,第17号秘密账户。该账户过去三年的所有交易对手方名单,已全部调取。共计一百七十四家公司,三百一十二名个人。”
“分析结果显示,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三的个人与公司,其主要资产或命脉,都高度集中在单一或少数几个,极易受到外部信息冲击的,高风险领域。
手术刀停顿了一下,那张由数据构成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这不符合正常的风险分散逻辑。就好像他们是故意,把自己的脖子,伸进了同一个绞索里。”
钱明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般的关联图,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我操!老刀!”他一把抓住手术刀的投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老板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那个叫亚历山大的小王八蛋,把苏小姐的外公当人质?!他是不是早就,把这些人的命门,全都捏在手里了?!”
手术刀的处理器,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
“无法计算。该行为逻辑,已超出‘商业布局’范畴,进入‘因果律’层面。”
钱明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叫“陆寒”的名字,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这哪里是炒股,这哪里是做空。
这他妈的,是在替天行道啊!
就在这时,指挥室里,所有屏幕,同时,弹出了一个来自芬兰国家电视台的,突发新闻直播画面。
画面里,大雪纷飞的赫尔辛基,数十辆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包围了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大楼。
“helski geech”的巨大logo,在警灯的闪烁下,忽明忽暗。
全副武装的特警,撞开大门,冲了进去。
新闻主播用一种极度震惊的语调,播报着刚刚收到的消息。
芬兰国家调查局,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及“非法进行人体临床试验”的罪名,对赫尔辛基基因科技公司,进行突击调查。
公司的创始人及所有高管,已被控制。卡卡暁税旺 罪鑫漳截埂欣筷
其在瑞士证券交易所的股票,被紧急停牌。
停牌前的最后三分钟,股价,暴跌百分之九十八。
“战争堡垒”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张着嘴,看着那场发生在万里之外的,雷霆风暴。
然后,钱明,动了。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嚎叫。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本《世界通史》。
然后,他走到指挥室的正中央,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将那本书,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屏幕上,那个“陆寒”的内部通讯代号,五体投地,行了一个,他从书里刚刚学来的,最古老,也是最虔诚的,叩拜大礼。
“从今天起,”他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无比庄严的,颤抖的声音,向整个“战争堡垒”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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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永远是对的。”
日内瓦,莱芒湖畔,“vil lean”疗养院。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作为亚历山大先生最信任的“管家”之一,他掌控着这座黄金牢笼的一切。这里关押的,都是一些曾经叱咤风云,但如今,却只能成为亚历山大先生棋盘上筹码的,大人物。
比如那个来自东方的,固执的老头。
他刚刚把那个老头的照片,发给了亚历-山大先生。他知道,这张照片,会成为压垮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抿了一口红酒,酒液的芬芳,让他感到一阵惬意的满足。
就在这时,他私人助理的紧急通讯,接了进来。
“先生!不好了!”助理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韦伯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打断了他。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了还严重!先生!赫尔辛基!赫尔辛基基因科技完了!”
韦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
“你说什么?”
“公司被查封了!股票已经变成了废纸!所有的银行账户,都被冻结了!芬兰调查局说说我们,在用一些‘特殊志愿者’,进行非法人体试验!”
“特殊志愿者”
轰!
韦伯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为了维持这座疗养院里某些“病人”的生命体征,他动用关系,从赫尔辛基那边,调来的一些,从未上市的,实验性药物。
也想起了,那些药物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临床数据。
那些东西,本该是公司最核心的机密!
怎么可能
“啪!”
水晶酒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顾不上去看,他冲到自己的电脑前,双手颤抖地,输入了赫尔辛基基因科技的股票代码。
屏幕上,那根笔直坠向地狱的,血红色的直线,和那个-98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球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一生的心血,他全部的身家,他用来维系自己奢华生活和上流社会地位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泡影。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是亚历山大,他没有可以掀翻桌子的底牌。
他只是一条,靠着主人赏赐的骨头,才能活得光鲜亮丽的,狗。
现在,骨头没了。
接下来,主人会不会觉得,一条没有了牙齿,还知道太多秘密的狗,是一种累赘?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他冲到保险柜前,用颤抖的手,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了一部,一次性的加密电话。
他要跑!
他必须在亚历山大先生的“清算人”找上门之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拨通了一个偷渡集团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用嘶哑的声音,急切地说道。
“是我!我要立刻离开!去哪都行!南美!非洲!只要能离开欧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带着浓重伦敦腔的声音。
“韦伯先生,您好。”
韦伯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
“很抱歉,您预订的‘旅行’,恐怕要取消了。”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们老板,对您最近的工作,有些不满意。”
“不过,他也说了。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件很小,很简单的事情。”
“他可以,给您提供一张,通往新生活的,单程船票。”
纽约,格林威治村。
夜,已经深了。
陆寒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再也没有响起。
苏沐雪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或许是哭得太累了,又或许是,在这个怀抱里,她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安宁。
陆寒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里的冰冷,早已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轻轻地,将她抱起,走进卧室,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
他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在客厅的,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陆寒的目光,从苏沐雪脸上移开,他起身,走到客厅,拿起了电话。
屏幕上,是那个来自日内瓦的,熟悉的号码。
陆寒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只能听到,壁炉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以及,一个,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的,粗重的,呼吸声。
“陆先生。”
良久,亚历山大的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与从容,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沙哑与冰冷。
“你赢了。”
“开个价吧。”